“那支商队里打头的人骑着一匹陌生的黑马,腰间别着的不是算盘坠子,是一把短刀。”
霍青澜多看了两眼就收回了视线,那支商队到了谷口自然有人盘查登记,不归她操心。
眼下要紧的事摆在面前。
第二天一早,孙伯抱着账册跟着她走进粮仓区,两个人沿着那一排灰顶石屋从头走到尾。
“十间满仓,剩下六间空着,第二茬土豆九月能收,到时候往哪放?”
孙伯将账册翻到库存那页,手指在数字上点了点。
“大当家,按第一茬的产量算,第二茬再收七千石,加上现有的一万石,总共一万七千石,十六间仓全装满也只能塞一万两千石。”
“差五千石的容量。”
“对,还不算入冬后杂粮和腌菜占的地方。”
霍青澜站在第十间仓房门口,朝北面那片山壁方向看了一会儿。
“再建两座仓够不够?”
孙伯将算盘珠子在脑子里拨了拨。
“两座大仓各存两千五百石,加上现有的,刚好够装一万七。”
“不够。”
孙伯愣了一下。
“还要留余量,万一明年春耕的种粮、联防各家来换粮的量、还有战时军粮消耗,都得提前算进去,至少再多留三千石的空间。”
“那就建三座?”
“建两座,但选址换个地方。”
霍青澜抬手朝北面山壁指了一下。
“上个月卫安踏勘后山的时候报过来,北面山壁内侧有两个天然洞穴,一大一小,大的进深六丈,宽四丈,高两丈有余,小的进深四丈。”
孙伯将目光顺着她手指方向看了过去,那片山壁青灰色的岩面在日光下泛着冷色。
“洞穴?”
“天然的石洞,三面石壁一面朝内,冬暖夏凉,恒温防潮,比地面上盖的石屋强十倍。”
“但那位置在山壁里面,运粮进出不方便吧?”
“修一条石阶上去,入口用石门封死,从外面看跟山壁一个颜色,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粮食。”
孙伯将这话品了品,两只眼睛亮了。
“大当家是要把粮藏起来。”
“明面上十六间仓房摆在那里,满了就是满了,谁来看都觉得就这么多,真正的底牌在山壁里,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这主意好,好得很。”孙伯将账册往腋下一夹,搓着手,“那洞穴改造要多少人手?”
“不用多,十个可靠的人就够,石阶和石门让周师傅带着打井那帮人去做,他们手上有活干完正好接上。”
“知道哪些人去的?”
“只有周师傅和他带的那几个人知道,其余人一概不告诉,对外就说在修后山排水沟。”
孙伯将脑袋点了点,脸上的神色从兴奋转为郑重。
“大当家,说到保密这事,我正想跟你提一桩。”
“什么事?”
“这几天过路的商队越来越多,我照你的规矩只放他们在交易区待着,粮仓区和内城一概不让进,但有几个商队的人嘴碎得很,歇脚的时候跟咱们谷里干活的人套话。”
“套什么话?”
“问今年收成多少,问粮仓有几间,问地里种的是什么。”
“谷里的人怎么说的?”
“我提前交代过了,统一口径,就说今年收成还行勉强够吃,具体多少谁也不知道。”
“有人多嘴的没有?”
孙伯将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些为难。
“我不敢说一个都没有,五百多号人里头总有管不住嘴的,但目前我没抓到。”
霍青澜将两只手背在身后,朝粮仓区大门方向走。
“从今天起再加一条规矩,凡是在交易区跟商队接触的人固定那几个,其余人不准靠近交易区,违者扣半月口粮。”
“这个狠。”
“不狠管不住嘴。”
“行,我下午就去贴告示。”
两人走出粮仓区大门的时候,迎面碰上谢晟从议事屋方向过来,手里拿着一摞写好的信筒。
“大当家,给联防各家的月报写好了,你过目一下。”
霍青澜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写的是本月商道通行情况和各家互通的物资明细,没有提任何跟粮食产量相关的字眼。
“就照这个发。”
“还有一件事。”谢晟将剩下那几个信筒往袖子里塞了塞,声音低了半分,“我安排盯着商队的那两个人回报了,昨天过路那支带短刀的商队,领头的人叫什么老陈,说是从南面过来的散商,走了二十多天,带了些皮货和咸鱼。”
“就这?”
“登记的时候没什么异常,但他今早在交易区跟孙伯闲聊了几句,说了些有意思的话。”
霍青澜将脚步放慢了。
“什么话?”
谢晟朝孙伯那边偏了偏头。
“孙伯,你跟大当家说说。”
孙伯将手里的账册换了个胳膊夹着,脸上多了一层不自在。
“今天一早那个老陈来交易区换了两斤盐,走的时候拉着我在角落说了两句话。”
“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孙掌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外面现在传得可邪乎。”
“传什么?”
“他说南面的几个集市上都在传,说青澜谷今年大丰收,坐拥万石粮,比好些县城的官仓都富。”
霍青澜将脚步停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不知道消息从哪传出去的,但传得挺广了,连他在南面八十里外那个小渡口歇脚的时候都听人议论,他是好意提醒我,说让咱们小心些,这年头有粮的地方就是靶子。”
三个人站在路边,春风从谷口方向吹过来,将旁边田里新冒的苗尖吹得一晃一晃。
霍青澜将目光落在谢晟脸上。
“你说的一个月传开,看来用不着一个月。”
谢晟将嘴抿了一下。
“比我预估的快,商队这张嘴就是个筛子,什么都漏。”
“能查出谁先传的吗?”
“难,消息一旦进了商队的圈子就跟水泼在地上一样,渗得到处都是,回头追不着源头。”
霍青澜将两只手从身后放下来,朝谷口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查不着就不查了,堵不住嘴就换个思路。”
“怎么换?”
“让谣言变真假参半,对外放话说今年种了新粮种,确实比往年收成好些,但大半都拿去还了联防各家的欠账,真正留在手里的不到两千石。”
谢晟将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用假数字把真数字盖住。”
“对,两千石的量不值得谁兴师动众跑来抢,但万石粮就不一样了。”
“这话从谁嘴里放出去?”
“就从那些商队嘴里,你找两个嘴碎的伙计在交易区不经意地抱怨,说仓里空了大半,大当家天天催着省粮,日子紧巴巴的。”
谢晟将嘴角那条线往上提了提。
“这个我擅长,明天就安排。”
“去吧。”
谢晟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压着声说了句。
“大当家,假消息能骗住小股势力,但骗不住真正有心的人,该备的战还是得备。”
“我知道,城墙的事你不用管,催紧洞穴粮仓的进度,半个月内必须能用。”
“明白。”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只剩远处工地上叮叮当当的凿石声。
孙伯还站在旁边没走,将账册在手里翻了翻,欲言又止。
“还有事?”
“大当家,那个老陈走之前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我要是你们,就赶紧把仓修得再结实些,这世道,有粮就有命,但也招贼惦记。”
霍青澜将这话听完了,朝北面山壁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他倒是个实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