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
这个快字落下去之后又过了十八天,六百亩土豆的叶子从发黄变成枯褐,茎秆软塌塌伏在地上。
刘伯每天都要去田埂上转三圈,蹲下来扒开土看一眼底下的果实,然后又把土盖回去,像个守着宝贝的老母鸡。
这天一早他跑到霍青澜屋门口的时候天刚亮,两只布鞋上糊满了泥。
“大当家,能收了。”
霍青澜正在给糯糯梳头,手里的木梳没停。
“确定了?”
“确定了,昨天我挖了三株看,皮已经结实了搓不掉,说明熟透了,再不收该烂在地里了。”
“今天就收。”
刘伯将两只手在衣襟上使劲搓了搓,满脸的褶子里藏不住笑。
“我去喊人。”
辰时刚过,六百亩田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青澜谷里但凡能弯腰的全来了,连周师傅那帮打井的都放了半天假过来帮忙,孙伯抱着算盘蹲在田埂上准备计数。
刘伯站在第一垄地头上,手里攥着一把铁锹,朝霍青澜那边看了一眼。
“大当家,第一锹你来?”
霍青澜走到地头上将铁锹接过来,两只手握着锹柄,对准一株枯萎的土豆茎根部斜插下去。
脚蹬锹背,一翻。
黑褐色的泥土翻开来,底下露出一窝金黄色的圆疙瘩,大的有拳头大,小的有鸡蛋大,沉甸甸挂在根须上。
刘伯蹲下来数了数,嘴里的数字越数越快。
“一,二,三……七个,不对,底下还有,八个,九个。”
他将手伸进松软的土里又摸出两个藏在深处的,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
“十一个,一株十一个,最大那个少说半斤。”
旁边围着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吸气声。
刘伯将那十一个土豆整整齐齐码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打颤。
“大当家,这产量……”
“别急着下结论,多挖几株看看。”
接下来半个时辰,前面三垄地被翻了个底朝天。
孙伯蹲在田埂上拨算盘拨得噼啪响,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第一垄三十株,共收三百四十七个,总重一百九十二斤。”
“第二垄三十株,共收三百一十九个,总重一百八十五斤。”
“第三垄三十株,共收三百五十一个,总重一百九十六斤。”
刘伯将这三个数字在脑子里滚了几遍,两只手开始发抖。
“一垄三十株产近两百斤,一亩地六十垄……”
孙伯的算盘珠子啪啪响了一阵,停住了。
“亩产约一千二百斤。”
田里安静了。
所有人将手里的锹和筐放下来了,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堆金黄色的土豆。
“一千二百斤是多少石?”
孙伯将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飘。
“十二石。”
刘伯的铁锹从手里滑脱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十二石。”
他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砂纸。
正常年份,北方上等水田种稻米亩产不过三石,旱地种粟麦更差,两石顶天了。
十二石。
四倍。
六百亩就是七千二百石。
刘伯的两条腿撑不住了,整个人顺着锹柄滑坐在地上。
旁边几个老农也跟着蹲下去了,有的捂着脸,有的将额头抵在土豆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大当家。”
刘伯抬起头来看着她,满脸的泥和泪混在一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句话。
“种了一辈子地,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着……”
霍青澜将手里沾着泥的锹递给旁边的人,蹲下来拍了拍刘伯的肩膀。
“刘伯,别哭了,还有五百九十九亩没收呢,起来干活。”
刘伯将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被旁边人搀着站起来。
“对对对,收,赶紧收,一个都别烂在地里。”
他转身朝田里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哑又响。
“都愣着干什么,挖啊。”
六百亩地里瞬间沸腾了,铁锹翻土的声音连成一片,竹筐一筐一筐往田埂上码,有人挖着挖着笑出了声,有人一边装筐一边抹眼泪。
糯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坡上跑下来了,两只小短腿在田垄间蹦来蹦去,手里抱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土豆,仰着头朝霍青澜喊。
“娘亲你看,这个好大好大。”
“抱好了别摔。”
“糯糯力气大,摔不了。”
收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筐土豆被抬进粮仓的时候,孙伯将总账核完了递到霍青澜手里。
“大当家,六百亩实收总计七千二百一十六石,平均亩产十二石零三斤,比预估的还多了十六石。”
霍青澜将账册合上,站在粮仓门口朝里看了一眼。
十六间仓房,有十间已经码满了,剩下六间还空着等第二茬。
加上原有的存粮,青澜谷的粮食储备正式突破了万石。
一万石粮食,够谷里所有人吃三年。
够养一支千人军队吃一年半。
够在乱世里让任何想来抢的人掂量掂量代价。
谢晟从后面走过来,将手里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大当家,系统那边……”
霍青澜朝他微微摇了下头,示意换个地方说。
两人走到院角没人的地方,谢晟才压着声开口。
“任务完成了,奖励下来了,温室大棚建造法和蔬菜杂交育种。”
“记下了,这两样东西入冬前用得上。”
谢晟将册子合起来,嘴里还有话要说的样子。“大当家,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提。”
“说。”
“七千多石粮食入仓,动静太大了,这三天从早到晚几百号人在田里挖,筐子一车车往仓里拉,谷口进进出出的人都看见了。”
霍青澜将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担心消息走漏。”
“不是担心,是一定会漏。”谢晟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半分,“上个月过西关站的商队有十二支,这个月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支,这些人进谷口歇脚的时候眼睛不是瞎的,六百亩地同时收获的场面,想瞒都瞒不住。”
霍青澜没说话,将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粮仓方向那一排灰顶的石屋。
谢晟接着说。
“万石粮这个数字只要传出去,方圆三百里之内所有缺粮的势力都会知道青澜谷是块肥肉,到时候来的不光是商队。”
“你觉得多久会传开?”
“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商队的嘴最快,今天这个渡口说一句明天那个集市就传遍了。”
霍青澜将嘴角那条线收了收。
“所以城墙得在这一个月之内修完。”
“城墙是一层,但我觉得还不够。”
“你想怎么做?”
谢晟将两只手背到身后,脸上那层精明劲冒出来了。
“消息堵不住就不堵了,但可以改,不让人知道确切数字,对外只说今年收成还行够吃,别的一概不提,谁来问都是这句话。”
“你觉得有人信?”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想来抢的人拿不到确切情报,不知道咱们到底有多少粮,就没法判断值不值得冒险来打。”
霍青澜将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商队那边呢?”
“从明天起,所有进谷口的商队只许在交易区活动,粮仓区和内城区一律禁入,违者扣货逐出。”
“去办吧。”
谢晟应了声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了。
“大当家,还有一个人得防。”
“谁?”
“临安那个周管事,他来的时候亲眼看见了咱们开春种地的规模,现在收成出来了他那边一算就知道大概数字,临安知府可不是什么善茬。”
霍青澜将手从身后放下来,朝粮仓方向走了两步。
“临安那边暂时动不了咱们,隔着八百里路他没那个胃口,但你说得对,以后跟外面来往的人都得过一遍筛。”
远处粮仓的门被合上了,两个守仓的兵卒将门闩落下去,铁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一万石。
这个数字搁在太平年月不算什么,搁在如今这个饿殍遍野的乱世里,比一万两黄金还扎眼。
霍青澜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北方那三百骑游骑还在某个地方转圈子,更远的地方复国军两万大军正在消化新吞下的地盘。
而青澜谷这座粮仓的消息,正随着来往的商队和流民,像水一样往四面八方渗。
能挡多久,谁都说不准。
糯糯从粮仓那边跑回来,两只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土豆,笑嘻嘻地往她怀里钻。
“娘亲,周嫂子说今晚烤土豆吃。”
“好。”
霍青澜将女儿抱起来往回走,路过粮仓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谷口方向那条商路上,一支新来的商队正在远处慢慢朝这边移动,驮马背上的货物在夕阳里投着长长的影子。
她将步子放缓了半拍,朝那个方向多看了两眼。
那支商队里打头的人骑着一匹陌生的黑马,腰间别着的不是算盘坠子,是一把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