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则三天,慢则七天,先来的不会是兵,是嘴。”
第五天。
谷口外面官道上尘土飞扬,一行七人纵马而来,打头的是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个瘦长脸的中年人,头戴方巾,身穿靛青锦袍,腰间挂着一块铜牌,像是什么官凭。
后面跟着六个带刀的护卫,灰皮甲,跟之前侦查的那些骑兵穿一样的。
了望台上的兵卒将红旗一挥,下面谷门内的铁哨声响了三短一长。
谢晟第一个跑到城门口,霍青澜从后面走过来的时候,那七人已经在谷门外三十步的地方停了马。
打头那人坐在马上没下来,将手里的马鞭朝城墙上虚点了一下。
“这里可是青澜谷?本官奉皇孙殿下令旨,特来宣谕,谷主何在?”
卫安站在城门洞里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压着声。
“大当家,要不要放他们进来?”
“不放,让他在外面说话就行。”
霍青澜登上城门左侧的石阶,走到城墙垛口后面站定了。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那瘦长脸的文官模样清清楚楚,马上端着架子,但坐骑不安分地打着响鼻刨蹄子,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哪位皇孙?”
底下那人抬头看见城墙上站着的人,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嘴角挤出一丝笑。
“自然是我大楚唯一正统,靖安皇孙殿下。”
谢晟站在霍青澜旁边低声接了一句。
“复国军打的就是这面旗,说自己是大楚宗室后裔,要复辟正统。”
霍青澜没理他,朝底下那人开口。
“有话说话,我没功夫听你拜山门。”
瘦长脸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挂回去了,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绢展开,清了清嗓子。
“靖安皇孙殿下令旨,今有义师北伐,驱除暴虐,拯万民于水火,凡我大楚子民,皆有匡扶社稷之责。兹令青澜谷于十日内,献粮三千石,壮丁五百人,以供王师粮饷兵员,事成之后封谷主为承恩伯,享食邑千户。”
他念完了将黄绢往上一举,像是等着城头上的人跪拜接旨。
城墙上安静了两个呼吸。
谢晟的脸色不太好看。
卫安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霍青澜将两只手搁在垛口上面,低头看着底下那个举着黄绢的人,嘴里吐出两个字。
“念完了?”
瘦长脸将脸上的笑维持着。
“念完了,谷主接旨否?”
霍青澜将一只手伸出去。
谢晟愣了一下,以为她要接那卷黄绢,赶紧伸手去拦。
“大当家。”
霍青澜没接旨,朝旁边一个兵卒一偏头。
“把那个东西拿个竹竿挑上来我看看。”
兵卒用竹竿从城墙上探下去,底下那瘦长脸犹豫了一下,将黄绢挂在竿头上。
竹竿收上来,霍青澜将那卷黄绢扯下来展开看了两眼。
然后抬手,松指。
黄绢从三丈高的城墙上飘飘摇摇落下去,在风里翻了两个卷,摔在那匹枣红马的蹄子前面,沾了一层泥灰。
底下那瘦长脸的笑终于挂不住了,脸色一变。
“你,你敢抗旨?”
霍青澜将两只手从垛口上收回来,背在身后。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此地无粮无人,只有刀枪,要取便来。”
瘦长脸的脸涨红了,将马鞭朝城墙上一指。
“大胆,你可知抗旨不遵是什么罪?皇孙殿下统兵两万,踏平此地不过覆手之间。”
霍青澜没接他的话,朝城墙下面偏了偏头看了一眼那六个灰甲护卫。
那六个人的手都摸到了刀柄上,但三丈高的城墙和城头上一排弩手让他们没敢动弹。
“我再说一遍,听清楚了。”
霍青澜的声音不高,但从城头上落下来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三千石没有,五百人也没有,一粒粮一个人都不会给。你那个什么皇孙想要就自己来拿,我在这里等着。”
瘦长脸将牙咬了两下,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
“谷主当真要与两万大军为敌?”
“你听不懂人话?走。”
最后那个字像石头砸下来,瘦长脸的枣红马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
六个灰甲护卫互相看了看,领头的那个低声说了句什么,瘦长脸将脸上最后一丝体面收了回去,勒转马头。
“好,好,你等着。”
他俯身将地上那卷沾了泥的黄绢捡起来塞回怀里,朝城墙上狠狠瞪了一眼,一夹马腹,七人调头,沿着官道往来时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远了,尘土慢慢散开。
卫安将按在刀柄上的手放下来,仰头看着她。
“大当家,痛快。”
谢晟的脸色还是不太好,走到她身侧压着声。
“大当家,这是公然与两万大军为敌了。”
霍青澜从城墙上走下来,将脚步放得不急不缓。
“给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三千石粮食他吃完了还会再来要,五百壮丁送过去就是肉盾,他不是来借的,是来抢的。”
谢晟跟在后面将这话品了品。
“那他真打过来呢?”
“两万人要吃饭,他不可能把所有兵力都砸在一个山谷上,分兵来犯的话,最多三千到五千人。”
“三千人也不少。”
“三丈城墙,四架守城弩,壕沟拒马滚木礌石,加上咱们五百多号人里有两百个卫安练出来的兵,三千人啃不动。”
谢晟将嘴里那口气吐得慢慢的,像是在说服自己。
“啃不动是啃不动,但围得住。”
“围就围,井里有水,仓里有粮,他围三个月我能撑一年。”
谢晟将脚步停了一瞬,又跟上来。
“大当家,还有一件事得想。”
“说。”
“联防各家看见咱们硬顶了复国军的使者,会怎么想?”
霍青澜将脚步放缓了半拍。
“有人会觉得我胆子大跟着干,有人会觉得我把祸惹到联防头上了。”
“韩坞主应该是前一种,柳堡主……不好说。”
“所以十五号的议事必须开,当面把话说清楚,各家的态度今天之后就能见分晓。”
两人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远处工地上的凿石声还在响,比平时急了几分。
消息已经传开了,谷里干活的人都知道刚才城门外来了复国军的使者,被大当家一句话打发走了。
没有欢呼,也没有恐慌,所有人只是低着头把手里的活干得更快了些。
搬石头的搬石头,削竹桩的削竹桩,磨箭头的磨箭头。
糯糯被小禾抱在怀里从院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看见霍青澜回来了,挣扎着要下来。
“娘亲,外面有坏人吗?”
霍青澜将她接过来架在臂弯里。
“有,但进不来。”
“为什么进不来?”
“因为咱们的墙高,弩厉害,谁来都得崩掉满嘴牙。”
糯糯将小拳头举起来挥了挥。
“糯糯也打坏人。”
“好,但现在糯糯的任务是帮小禾姐姐数药包,数够了娘亲给你烤红薯吃。”
“好。”
小小的身影被小禾牵着跑远了。
霍青澜站在院子里看着谷墙的方向,那道灰白色的石墙在暮色里显出沉稳的分量。
使者走了,但消息会传回复国军大营。
一个拒绝纳贡的山谷,对一支缺粮的大军来说意味着什么,不需要猜。
接下来是等。
等他们掂量完代价之后做出选择。
而她要做的,是在他们选择动手之前,把最后那几段城墙和壕沟全部合拢。
时间像绳子,两头都在勒。
看谁先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