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不够，就看接下来这三十天的每一个时辰怎么用了。”
这话落下去的当天夜里，霍青澜在议事屋里把卫安和刘伯一起叫来了。
卫安带了一份刚画出来的城防部署图，刘伯揣着秋收的账册，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先说粮。”霍青澜看着刘伯。
刘伯翻开册子。
“东南平原那片旱地还有二百亩红薯没收，另外有四十亩杂粮刚灌浆，不到收的时候。”
“红薯什么时候能收？”
“正常要再等半个月，现在挖出来个头小些，产量打七折。”
“等不了半个月了，明天开始全部抢收，能挖多少算多少。”
刘伯将册子合上了，脸上皱纹挤在一起。
“那四十亩杂粮呢？灌浆都没灌完，挖出来不能吃。”
霍青澜将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烧了。”
刘伯的身子往后仰了一寸。
“烧？”
“不给敌人留一粒能吃的东西，地里长着的全是他们眼里的补给，红薯来不及收完的也烧，宁可浪费也不能便宜了他们。”
刘伯将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着。
种了一辈子地的人，让他烧庄稼比割他肉还疼。
但他没反驳。
“大当家说烧就烧。”声音哑得厉害。
“刘伯，来年开春我让你种三倍的地，现在保命要紧。”
“我知道。”刘伯将册子往怀里一揣站起来了，“明天天不亮我就带人去挖，两天之内把能收的全收回来。”
“去吧。”
刘伯出去了，屋里剩霍青澜和卫安。
“说你那边。”
卫安将城防图铺开在桌面上，手指从外围开始点。
“东南平原上那三个简易哨点全部撤，人员和物资收缩回谷内。西关站保留固守，但外围巡逻全部取消，改为纯了望。谷北那条溪流我安排人在上游蓄了坝，必要时可以放水冲毁溪边的小路。”
“谷门呢？”
“包铁门已经装好了，两道闸槽也做完了，石闸还差一块，明天就能到位。”
“城墙？”
卫安将手指移到地图上标着红色虚线的那几段。
“第四段在修，来不及修完的两段我准备用壕沟加拒马代替，壕沟挖五尺深三尺宽，底下插削尖的竹桩，上面盖枯草伪装。”
“多久能挖好？”
“四十个人两天。”
“行。”霍青澜将目光落在谷口外面那条商路上，“还有一件事。”
“大当家说。”
“所有外围的居民，包括东南平原那边种地的散户和溪边那几户打鱼的人家，全部撤进谷内，不许有一个人留在外面。”
卫安点了下头。
“今天下午我就派人去通知，天黑之前撤完。”
“牲畜也赶进来，一头都不留在外面。”
“牲畜进来往哪放？谷里的空地不够。”
“兵舍后面那片荒地先凑合着，搭几个临时棚子，挤一挤。”
“行。”
“还有水的问题。”
卫安将两只手从地图上收回来。
“谷外的井呢？”
霍青澜将手指点在地图上标着蓝点的三口野外浅井上。
“投苦参汤进去，不致命但喝了上吐下泻，让敌人的人马在外面找不到干净水源。”
“这招狠。”
“不狠活不下来。”
卫安将图卷起来夹在腋下。
“我现在就去安排，城防图您留一份？”
“不用，都在我脑子里。”
卫安出去了。
霍青澜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屋里将灯芯拨亮了些，提笔写了三封短信，分别发给清平城陆远山和青石坞韩大以及柳家堡柳仲年，内容一样，坚壁清野四个字打头。
翌日天不亮，东南平原上就黑压压站满了人。
三百多人拿着锹和筐往地里冲，红薯藤被扯开翻到两边，铁锹翻土的声音跟打仗似的。
刘伯嗓子都喊劈了。
“快，别挑大小了，能扒拉出来的全装筐里，烂的也带走喂猪。”
“刘伯，这垄底下还有没挖到的。”
“挖，往深处再翻一锹。”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第一批装满红薯的板车已经往谷里运了，排成一条长龙在路上颠簸着走。
霍青澜站在谷口高处往外看，平原上的人像蚂蚁搬家，一筐一筐往外抬。
谢晟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封刚收到的回信。
“大当家，韩坞主回信了，说青石坞已经开始收缩人员了，问咱们需不需要他派人来帮忙。”
“不用，让他守好自己的寨子就行。”
“陆城主那边呢？”
“还没回。”
“柳家堡？”
“柳仲年的信刚到，说他那边粮食不够存半年的，问能不能先撤到青澜谷来。”
霍青澜将这话过了一遍。
“来可以，但他得把堡里所有的铁器和盐巴全带过来，人进谷就得服从统一调度。”
“我这就回他。”
第二天傍晚，红薯抢收得差不多了，那四十亩还在灌浆的杂粮地里被浇上了桐油。
刘伯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火折子，脸上的表情像要哭又憋着。
霍青澜走到他旁边。
“我来。”
她将火折子从刘伯手里接过来，吹亮了往田里一扔。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刘伯背过了身去。
火焰顺着桐油往四面蔓延，干枯的秸秆噼啪作响，浓烟在暮色中直直升起来。
几个帮着抢收的汉子站在远处看着火光，没人说话。
烧了大半个时辰，四十亩地变成了一片焦黑。
刘伯转回身来的时候两只眼眶红得厉害，但嘴抿着没出声。
霍青澜拍了拍他肩膀。
“明年种回来。”
“嗯。”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平原上最后一户人家的门被钉死了，人和牲口全撤进了谷内。
霍青澜站在谷口新修好的城墙上往外看了最后一眼。
东南方向，平原尽头那排低矮的山丘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卫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手里举着一只单筒望镜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大当家，有骑兵。”
“多少？”
“十几骑，在山头上站着不动，跟上次一样，在看。”
霍青澜将目光落在那个方向。
暮色里看不清人影，只能隐约看到几个黑点在山脊线上排成一排，像一排钉在天边的钉子。
“他们在看什么？”
卫安将望镜放下来。
“看我们烧田。”
霍青澜将嘴角那条线收了收。
“那就让他们看个清楚，这里什么都没有，想吃得用命换。”
那排黑点在山头上停了约半刻钟，然后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山脊线的另一面。
卫安将望镜收进怀里。
“大当家，他们回去了。”
“回去汇报了。”
“接下来多久会有动静？”
霍青澜将两只手背在身后，转身从城墙上下来。
“快则三天，慢则七天，先来的不会是兵，是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