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回去?活的?”
谢晟站在石屋外面的廊檐下,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颗生杏。
霍青澜转过身来看着他。
“活的,连人带一封信。”
“大当家,赵铮是他三大副将之一,放回去就是放虎归山。”
“一条胳膊废了的虎能咬谁,他就算回去了短时间也上不了战场。”
谢晟将这话过了一遍,牙根还是松不开。
“那信上写什么?”
“写三层意思。”
霍青澜伸出手指比了比。
“第一层,归还副将以示我方无意与贵军死磕到底。”
“第二层?”
“第二层告诉他,五千先锋全军覆没不是因为我们多强,是因为他的人走了一条错路,暗示此地地形险要,强攻代价极大。”
“第三层?”
“第三层说一句软话,表示愿意以粮食换和平,具体数目可以谈。”
谢晟将两只手搁在腰间,仰头吐了口气。
“大当家不是真要给他粮吧?”
“我给他一粒米他都是白日做梦,但信里这么写就够了,他收到信之后不管信不信都得琢磨三天。”
“琢磨什么?”
“琢磨我是真想谈还是在设套。”
霍青澜将手从身侧收回来,“他性子暴躁但不是傻子,五千人全灭的消息传回去他第一反应是暴怒,但暴怒之后紧跟着就是恐惧。”
“恐惧?”
“恐惧这里的防御到底有多强,恐惧自己再丢一万人会不会被手下哗变。”
谢晟将脑袋歪了歪,嘴里那根弦松了些。
“所以信的目的不是谈判。”
“是拖时间,他收到信之后要开军议要商量要试探,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五到七天。”
“加上信使路上来回的时间,能拖十天。”
“十天够了。”
霍青澜将脚步朝议事屋方向迈,“十天之内箭矢能补三万支,伤员能恢复七成,城墙薄弱段能加固完。”
谢晟跟在后面将步子加快些。
“信谁写?”
“我来写,你去安排送信的人,要胆子大的,骑术好的,万一对方翻脸能跑得掉。”
“送信的人带赵铮一起走?”
“对,赵铮骑不了马就绑在马背上,人到了就算完成任务,不需要等回信。”
“明白,今晚就安排。”
“今晚不行,明天一早走,让赵铮的伤再处理一下,死在路上就白费了。”
谢晟应了声快步出去了。
霍青澜回到议事屋坐下来铺开纸,提笔写信。
笔锋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恰到好处的锋芒。
写完了看了一遍,将一处措辞改了改,又吹干墨迹封了火漆。
糯糯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趴在桌角上眨巴着眼睛看她。
“娘亲在写什么呀?”
“给远处的人写封信。”
“是好人还是坏人?”
“坏人。”
“给坏人写信做什么?”
霍青澜将封好的信搁在一边,伸手将糯糯拎到膝盖上坐着。
“有时候跟坏人说话比跟坏人打架划算。”
“为什么呀?”
“因为打架要死人,说话不用。”
糯糯将这道理想了想,伸出小手比了个拳头。
“但是坏人不听话怎么办?”
“不听话就再打。”
“那娘亲一定能打赢。”
“嗯。”
霍青澜将她脑袋上的碎发捋了捋,把人交给门口的小禾抱走了。
翌日天未亮,两匹快马出了谷门。
赵铮被绑在后面那匹马的背上,伤口新换了药,人还能喘气但说不出什么话。
送信的是谢晟手下两个跑惯了的老斥候,弓箭带齐了路上啃干粮,预计两天能到黑松河。
马蹄声消失在官道上之后,谢晟站在谷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走了。”
“走了就不管了,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霍青澜站在城墙上朝工地方向看了一眼,新俘虏里第一批两百人已经被编入了搬石队,在卫安的人看管下往城墙根下运料。
“谢晟。”
“在。”
“信送出去之后你盯着一件事。”
“什么事?”
“联防各家的动静。”
谢晟将脑袋偏过来看着她。
“大当家觉得会出问题?”
“打了一场大胜仗,有人会觉得安全了,有人会觉得更危险了,人心这东西比城墙难守。”
谢晟没接话,但将这话记住了。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傍晚,他急匆匆从外面进了议事屋,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纸条。
“大当家,柳家堡出事了。”
霍青澜将手里的碗搁在桌上。
“什么事?”
谢晟将那纸条展开,声音压得低。
“柳仲年派人送来口信,说他回堡之后被族中长老施压,说什么把全部兵力都押在青澜谷是赌命,要求他单独跟复国军接触,纳粮保平安。”
“他自己什么意思?”
“口信上说他本人犹豫不定,问我们能不能给他个保证。”
“什么保证?”
“保证复国军主力来了之后青澜谷不会弃他不管。”
霍青澜将手搁在桌面上,指头在木纹上慢慢划了一道。
“他的地盘在联防最外围,复国军要打第一个就打他。”
“对。”
“我给不了他这个保证。”
谢晟的表情没变,像是早就猜到了。
“那他要是单独投了呢?”
霍青澜将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
“投了就投了,两百人走了我照样打。”
“但他如果把咱们的布防情报带过去……”
“他知道的只有峡谷那一套,已经用过了,复国军不会再走第二次。”
谢晟将纸条折起来收好。
“那我怎么回他?”
“回他八个字。”
“哪八个字?”
霍青澜端起桌上那碗凉了的水喝了一口,声音不高。
“去留自便,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