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留自便,后果自负。”
这八个字送出去的当天夜里,柳仲年的回信就到了。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
谢晟将信展开念给霍青澜听。
“霍大当家恕罪,族中长老逼迫甚急,柳某无力抗衡,明日将遣人赴复国军营中纳粮一千石求保全。柳家堡退出联防,惭愧惭愧。”
霍青澜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碗温水没喝。
“一千石粮他拿得出来?”
“勉强够,把堡里存粮掏空大半就凑得出。”
“那他交完粮之后呢?剩下的口粮撑不过两个月。”
“所以他这是饮鸩止渴。”
“知道是毒还要喝,说明真的怕了。”
谢晟将信折起来放在桌上,靠着门框站着。
“大当家,要不要派人去劝?”
“不劝。”
“韩坞主那边怎么说?”
“韩大下午派人送了句话来,说柳仲年是条软虫成不了大事,走了更干净,省得打仗的时候从背后捅刀子。”
霍青澜将碗搁下来。
“韩大说得对,强留一个三心二意的人在身边比少两百兵更危险。”
“那咱们的联防现在是三方了,总兵力一千三百五十。”
“够了。”
“够?”
霍青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一千三百五十人守一个山谷绰绰有余,兵不在多在精,况且那一千八百俘虏里有一部分是打过仗的,编练十天就能上墙当辅兵。”
谢晟将这话过了过,嘴里松了些。
“那柳仲年带走的那批铁料和盐巴……”
“他来的时候就全卸在谷里了,走的时候空着手走的,东西一两没少。”
“他没要回去?”
“要了。”
霍青澜的声音平平的,“我没给。”
“他什么反应?”
“他能什么反应,连跟复国军叫板的胆子都没有的人,敢跟我要东西?”
谢晟将嘴角那条线收了收,没再追问。
第三天上午,陆远山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次来的是他的亲随管事,跟上次仁和堂那回一样的人,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霍大当家,我家城主让小的带句话来。”
“说。”
“城主说,柳仲年的事他知道了,清平城不会退,您放心。”
霍青澜将手从地图上收回来看着他。
“陆城主还说了什么?”
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具体的都在信里。”
霍青澜拆开看了一遍,谢晟凑在旁边跟着扫。
信上说,陆远山已将城中老弱妇孺疏散至城南堡垒,八百驻军全部转入战备,粮草储备够支撑六十日围城。
最后一段写得直白。
霍大当家,城中粮草可撑两月,但若围城超两月恐有变,可否调粮五百石应急,费用战后以盐铁抵付。
谢晟将信看完回头看着她。
“又要粮。”
“该给。”
“大当家,咱们自己的存粮也不是无底洞。”
“我算过了,现有存粮加上土豆红薯够谷里两千人吃八个月,分出五百石给陆远山绑住他,值。”
“万一围城超过八个月呢?”
“超不过。”
霍青澜将信折好收起来,“一万五千人围一个山谷,他的粮草比我先断。”
谢晟将嘴闭上了,但脸上那股子不踏实还在。
霍青澜看了他一眼。
“你在怕什么?”
“我在想最坏的结果。”
“最坏的结果就是围城打不退,城墙被破。”
“那怎么办?”
霍青澜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面,手指落在谷后面那条弯弯曲曲的细线上。
“这条路你走过没有?”
谢晟凑过去看了看。
“谷后山道?那条路我让人探过,能通,但只容单人通行,马匹过不去,翻过山脊到另一面是连绵的原始密林。”
“能通就够了。”
“大当家的意思是……”
“做最坏的打算,万一城破,核心人员从这条道撤,粮种带上,医书带上,系统里的关键物资提前兑换出来打包好,随时能走。”
谢晟将两只手搁在桌沿上。
“大当家,这话让谷里其他人听见了会慌。”
“所以只有你和卫安知道。”
“卫安知道了?”
“昨晚跟他说了,他已经派人去探路了,确保那条山道随时能走通。”
谢晟将这话咽下去,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那撤退的时候带多少人?”
“核心人员三十人以内,糯糯和小禾必须走,苏半夏和她的药箱必须走,卫安的十个精锐亲卫必须走。”
“我呢?”
“你也走。”
“韩坞主和陆城主呢?”
“他们有自己的退路,管不了。”
谢晟将下巴朝陆远山那封信的方向点了点。
“那五百石粮还给不给?”
“给,明天就发。”
“为什么?”
“因为撤退是最坏的打算,不是唯一的打算。”
霍青澜将手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过身朝窗外看了一眼。
远处城墙上有人在来回走动,是卫安在巡防。
工地上搬石头的队伍还在动,新编入的俘虏干得比老人还卖力,生怕不卖力就被赶出去没饭吃。
“谢晟。”
“在。”
“我跟你说个数。”
“什么数?”
“赵铮那封信如果管用,能拖七到十天。”
“然后呢?”
“然后他的主力就会到,一万五千人。”
谢晟将喉咙里那口气憋了两息才吐出来。
“一千三百人对一万五千人。”
“再加上峡谷的地利和城墙,还有弩。”
“能打吗?”
霍青澜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能不能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能不能打,上次五千人进来一个没出去,这次他敢不敢赌一万五千人的命。”
谢晟将这话嚼了两遍,牙根松了些。
“大当家是赌他不敢全力攻。”
“不是赌,是算,他的粮不够围,他的兵不够填这条沟,他唯一的选择是谈。”
“万一他不谈呢?”
霍青澜走回桌边坐下来,将那张地图上后山道的位置又看了一眼。
“那就走,留得青山在,这片地我还会回来拿。”
谢晟将两只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攥了攥,嘴里那口气吐得很慢。
“大当家,送粮的车我今晚就装好,明天一早出发。”
“去吧,路上多带几个人,别被散兵游勇截了。”
谢晟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卫安从院墙那头快步过来,手里攥着一只竹筒。
“大当家,后山那边探路的人回来了。”
“怎么说?”
卫安走到门口将竹筒递进来。
“山道能走,但有一段塌了,需要清理两天。”
“让他们现在就去清,不分昼夜。”
“还有一件事。”
卫安的声音压了半分。
“探路的人在山脊那头发现了脚印,不是咱们的人。”
霍青澜将手里的竹筒放下来,朝他看了一眼。
谢晟还没走出门槛,听见这话脚步停了。
“什么人的脚印?”
卫安将嘴抿了一下。
“军靴,北面的制式,至少三个人,脚印不超过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