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靴,北面的制式,至少三个人,脚印不超过两天。”
霍青澜将竹筒搁在桌上,手指在筒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方向呢?”
卫安回了句:“从山脊北侧翻过来的,走了一截又折回去了,没深入。”
谢晟皱着脸接话:“探路的?”
“像。”
霍青澜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地图的北面。
“复国军的人不可能从后山绕过来,那条路他们根本不知道。”
卫安点了下头:“制式是北面的没错,但不一定是复国军,北面还有别的势力。”
“盯着,加派两个人在山脊轮值,有动静立刻放烟。”
“已经安排了。”
这事暂时按下,三个人各自散了。
接下来两天平平静静,哨岗没再报新的动静,后山那几个脚印像是来了又走了,再没出现第二拨。
第六天清早,卯时刚过,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霍青澜正在给糯糯梳辫子,听见动静将梳子放下来,糯糯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
“娘亲,又有事了?”
“你乖乖坐着,娘亲出去一下。”
推门出去,谢晟已经站在檐下了,手里攥着一只竹筒,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不像是坏消息的样子,但也算不上轻松。
“大当家,西关站的急报。”
“说。”
谢晟将竹筒里的纸条抽出来,展开念了一遍。
“赵铮主力大营于昨日拔营北撤,全军开拔,辎重车队连绵数里,方向正北,无分兵留守迹象。”
霍青澜将这话听了,没接,朝他看了一眼。
谢晟将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字。
“暗哨还截到一段对话,是赵铮大营里逃出来的溃兵跟当地猎户说的,原话是,后面出大事了,有人端了皇孙的粮仓,主帅急调所有兵力回援。”
霍青澜将两只手背到身后,站在檐下没动。
谢晟将纸条收起来,声音压了半分。
“走了?就这么走了?”
“暗哨确认过了?”
“两路暗哨分别确认,大营篝火全灭,地上留了满坑满谷的马粪和车辙印,确实是全军撤了,不是虚晃一枪。”
霍青澜将目光从院墙上方的天际线收回来。
“谁打的他后方?”
谢晟摇了摇头:“暗哨不清楚,只知道是北面来的,具体哪支势力还没查到。”
“后山那几个脚印。”
谢晟愣了一拍,随即脸色变了。
“大当家是说……那几个探路的跟打他后方的是同一伙人?”
“不确定,但时间对得上,他们提前派人来探这边的地形,看看我们是不是复国军的盟友,确认我们不是之后就收手走了。”
谢晟将这逻辑捋了一遍,嘴里吐出一口长气。
“不管是谁打的,咱们这关算是过了。”
“算是过了。”
霍青澜转身往议事屋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句。
“让卫安把战备等级降一格,工地的人恢复正常作息,夜里可以重新生火了。”
“陆城主那边要不要通知?”
“通知,让他的人也松口气,但弓手别急着撤,再观察三天确认没有回头的迹象再说。”
“韩坞主呢?”
“韩大那人不用管,他自己会乐得不行。”
果然,当天下午韩大的回信就到了,只有四个字。
“痛快,喝酒。”
到了第三天,所有方向的暗哨都确认复国军主力已退出百里之外,连斥候都收了个干净,方圆五十里内再看不见一面灰皮甲。
陆远山的人也撤了,临走前他的管事来送了封短信,上面说城主让他回禀一句:这场仗打得漂亮,五百石粮的事照办。
日落时分,谷里头一回有人笑出了声。
搬石头的工匠往地上一坐,拿袖子擦着脸上的灰说了句,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但议事屋里没人笑。
霍青澜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张地图和一摞新到的情报。
谢晟在对面坐着,手里的茶凉了也没喝。
“大当家,复国军撤了是好事,但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说。”
谢晟将茶碗推到一边,身子往前探了探。
“这次他退兵不是被咱们吓退的,是后方出了事被迫回援,也就是说,他并没有真正掂量过我们到底有多硬。”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等他解决了后方的麻烦,腾出手来,会再回来。”
霍青澜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了一道。
谢晟接着往下说。
“而且下次来,他不会只派五千人试探了,他会把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全压上来,因为赵铮全军覆没的仇他不可能不报。”
“你觉得他多久能解决后方的问题?”
谢晟想了想:“看对手强弱,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霍青澜将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
“半年。”
“最多半年。”
“那就够了。”
谢晟看着她的表情,想从那张脸上读出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读到。
“大当家打算怎么用这半年?”
霍青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道在暮色里沉默的城墙。
“把这个地方从一个寨子变成一座城,让他下次来的时候发现,啃这块骨头不光崩牙,还得把下巴赔进去。”
谢晟将手撑在桌面上站起来,嘴里那根弦又绷上了。
“半年建一座城,人手够吗?材料够吗?”
霍青澜没转身,声音从窗前飘过来。
“明天把卫安和苏半夏都叫来,连同陆远山的管事一起,开个会,我有一整套东西要布置下去。”
谢晟将这话接住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大当家,还有一件事得想。”
“什么?”
“那个偷袭复国军后方的势力,到底是谁?是敌是友,咱们一无所知。”
霍青澜将两只手搁在窗棂上,指头轻轻叩了两下。
“不急,能打复国军的,暂时不会是我们的敌人,但也别把他当朋友,先摸清底细再说。”
“我派人往北探?”
“派,但别深入,只看不碰,查到旗号和驻地就回来。”
“明白。”
脚步声远了,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也沉了下去。
霍青澜站在黑下来的屋里,手指还搁在窗棂上没收。
半年。
六个月时间,一千多号人,把一个山谷变成一座攻不破的城。
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