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着看他出钢。”
这话传到老李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铁匠铺后面那片空地上拿树枝在地上画炉子。
五十多岁的人了，光着膀子晒得黑红，两条胳膊上的烫疤像鱼鳞一样密。
他听完传话的小工说的，将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大当家要看钢，那就给她炼出来。”
新冶炼坊选在谷东北角那片背风的洼地里，离水源近，离居住区远，就算出了事也不至于伤到人。
地基打了五天，炉子垒了十天，用的是谷后山上的耐火黏土混着碎石砌的，一座方形竖炉比老李原来那座大了一倍。
霍青澜去看过两次，第一次去的时候炉子刚砌到一半。
老李蹲在炉口边上朝她招手。
“大当家你来看，这回我改了个法子，进风口开在底下两侧，上面留个观火孔，能随时看见里面的火色。”
“跟之前那座有什么区别？”
“之前那座火力不够匀，铁水化不透，灌进去的熟铁跟生铁粘不到一块，出来的东西跟废铁差不多。”
“这次能解决？”
老李将手里那块黏土疙瘩攥了攥：“这次我把风道改了，两侧对着吹，火力能顶到中间去，比单侧进风匀得多。”
“什么时候能试？”
“再有五天，等炉壁彻底干透了就能点火。”
五天后点了火，第一炉废了。
出来的东西表面有大片的气孔和夹渣，老李拿锤子一敲就碎成了三截，脸黑得跟炉底的炭灰一样。
第二炉还是废的，这回倒是没碎，但软得跟面条似的，弯都弯不直。
第三炉换了料的配比，生铁和熟铁的分量调了又调，火候加了半个时辰，出来的东西好了些，但老李拿在手里掂了掂，摇头。
“还是不对，硬度够了但韧性差，做刀的话头几刀利，砍到骨头上就崩口。”
霍青澜去看第三炉出炉的时候，老李正对着那块灰黑色的钢锭发愁。
“卡在哪了？”
老李将那块钢锭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子，拿火钳夹起来放在砧子上敲了两锤，听了听声音。
“大当家，我觉着问题出在锻打上面。”
“怎么说？”
“灌钢出来之后得反复折叠锻打，把里面的杂质打出去，打得次数越多越纯净，现在我只打了二十来遍就淬火了，不够。”
“那打多少遍够？”
老李将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竖起一根手指。
“一百遍。”
“一百遍？”
“对，我年轻的时候听师父说过，古时候有人打过百炼钢，把铁片叠了又叠打了又打，足足一百遍才淬火，出来的东西削铁如泥。”
“你试过没有？”
“没试过。”老李将脖子上的汗巾扯下来擦了把脸，“一个人打一百遍得打七八天，胳膊都得废。”
“给你加人，铁匠铺现在二十个人，抽六个最有力气的跟你轮着打。”
老李的眼睛亮了一下：“当真？”
“当真，料我给你备足，你只管打。”
老李将手里的火钳朝砧子上一放，咧嘴笑了。
“得嘞，大当家等着，这回我豁出去了。”
接下来半个月，冶炼坊里日夜不停地传出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从天亮响到天黑，从天黑响到天亮。
六个壮汉分成三组，两人一组轮流抡大锤，老李在旁边掌钳翻料，一块巴掌大的钢坯在砧子上被折叠锻打了整整一百零三遍。
第十八天的傍晚，霍青澜正在院子里跟糯糯剥豆子，远处铁匠铺的方向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吼。
“成了！”
糯糯的豆子撒了一地，仰着脑袋看她。
“娘亲，李爷爷喊什么？”
“李爷爷做出好东西了，走，去看看。”
到冶炼坊的时候，老李站在砧子前面，手里举着一块亮得晃眼的钢锭，三寸长两寸宽，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在落日余晖里反着冷白色的光。
“大当家你看，这回对了！”
老李将那块钢锭递过来，霍青澜接在手里掂了掂，比同样大小的铁块轻了不少。
“试过了？”
“试了！”老李拿起砧子旁边一块生铁板子，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边缘翻卷着铁屑。
“我拿这块钢在铁板上划了一道，跟切豆腐一样，钢面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卫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子，将那块钢锭从霍青澜手里拿过去放在掌心搓了搓。
“打把刀试试。”
老李将手一拍：“我正要说这个，大当家，给我三天，我出第一把百炼钢刀。”
“打。”
三天后，刀成了。
长三尺，宽两指，单刃微弧，刀身在阳光下泛着隐约的花纹，那是百次折叠锻打留下的层理。
卫安在校场上试了这把刀。
一刀劈下去，对面那根碗口粗的木桩斜着滑开了，切面平整得像是用锯子锯的。
换了一把普通铁刀来对砍，三刀下去铁刀刀口崩了两个豁子，钢刀完好无损。
卫安将刀在手里转了个花，收入鞘中。
“好刀。”
老李在旁边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卫统领觉着怎么样？”
卫安将刀鞘上的穗子理了理，回头看着老李。
“比我现在用的刀轻三成，硬两成，手感好得多，有这刀在手一个兵顶两个用。”
“那我加紧打，一天能出一把。”
霍青澜走过来将那把刀从卫安手里拿过去看了看刀刃，还给他。
“先不急打刀，我有个更重要的东西让你试。”
老李将笑收了收：“大当家说。”
“弩臂。”
老李的笑彻底没了，脸上换成了琢磨的表情。
“守城弩的弩臂现在是铁的，又重又容易疲，射了几十箭之后弹性就差了，换成钢的话重量轻射程远，用多久都不走形。”
老李将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好几回，盯着那座还在冒余热的炉子。
“弩臂比刀难打，形状复杂，而且要一整根不能拼接，得一气呵成。”
“能做吗？”
老李咬了咬牙：“能，但得试，料可能废得多。”
“废多少我补多少，铜料配件陆城主那边能买到，你只管试。”
老李将围裙扯了扯，声音里透着股子兴奋。
“大当家，要是钢弩臂真做出来了，那玩意的射程能比现在的铁弩远多少？”
霍青澜将手背到身后，目光越过校场落在远处城墙上那两架守城弩的轮廓上。
“保守估计，五十步。”
老李吸了口气。
“五十步，那就是站在城头上能射到三百步外了。”
“对，三百步外，什么攻城器械都到不了墙根就得散架。”
老李将脖子上的汗巾扯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里，眼睛盯着那座炉子，像看着一座金矿。
“大当家，铜料什么时候能到？”
霍青澜朝谢晟那边看了一眼。
谢晟正好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听见这话接上了。
“大当家，说到铜料，刚收到的消息，陆城主那边的商路被人断了一截，铜料短期买不到。”
霍青澜将脚步停住了。
“谁断的？”
谢晟将信递过来，声音压低了半分。
“信上说，谷北六十里外的旧矿山那边，有人在活动了，打的旗号不是复国军的，是一面黑底红纹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