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底红纹的旗?”霍青澜将那封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纸上写得潦草,是陆远山的管事连夜赶回来递的急报。
谢晟在旁边将地图上那个位置点了一下。
“六十里外,就是以前朝廷废弃的那座老铁矿,咱们之前打铁用的粗铁料有一部分就是从那边淘回来的残矿。”
“这帮人什么时候到的?”
“管事说至少五天了,他们不光断了路,还在矿口扎了营,像是打算长住。”
霍青澜将信搁下来,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铜料买不到了,老李那边的钢弩臂怎么办?”
谢晟摇头:“短期内没别的渠道。”
沉默了几息。
霍青澜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无忌上次带人探那座废铁矿的时候,是不是提过一件事?”
谢晟愣了一拍,随即将册子往前翻了好几页。
“提过,他说矿洞最深处有一段被石块封死了,他当时没工夫凿开,只闻见里头有股子铜绿的腥味。”
“把张无忌叫来。”
半个时辰后,张无忌从山上下来了,一身泥点子还没来得及拍。
霍青澜直接将那张老矿的手绘图摊在桌上。
“这条封死的甬道,你还记得具体位置吗?”
张无忌走过来弯腰看了两眼,粗糙的手指往图上一戳。
“这儿,最里头那个岔道往右拐,走到头就是一堵碎石墙,不是天然塌的,是人为封的,石头上有凿痕。”
“你当时闻见的那股味道确定是铜?”
“确定,我以前在矿上待过三年,铜矿石氧化后那个味儿闻一次就忘不了,又腥又涩,跟铁锈味不一样。”
霍青澜将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带二十个人进去,把那堵墙凿开。”
张无忌将身子直起来。
“什么时候?”
“现在。”
“行,我去挑人。”
“等等。”
霍青澜将他叫住,声音压了半分。
“这件事从现在起不许往外透一个字,你带的人只从最可靠的老兵里挑,凿开之后看见什么先不声张,直接来报我。”
张无忌将这话听进去了,点了下头没多问,转身快步出去了。
谢晟等人走了才开口。
“大当家觉得里面真有铜?”
“不确定,但那座铁矿是前朝官矿,开了几十年忽然废弃,朝廷对外说的是矿脉枯竭。”
“实际上呢?”
“实际上如果只是铁矿挖完了不至于封洞,封洞只有一个原因。”
谢晟将眉毛挑了半分。
“里面有比铁更值钱的东西,朝廷来不及开采就赶上了乱世。”
“对。”
等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清早张无忌的人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是四个人抬着两筐东西进的院子,筐上盖着麻布,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张无忌走在前面,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神色,到了霍青澜面前站定,将麻布一掀。
筐里码着十几块拳头大小的矿石,表面覆着厚厚的铜绿色锈壳,底下露出的断面是暗红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哑光的质感。
“大当家,凿开了。”
张无忌蹲下来将最大的一块捡起来递给她。
“您看,品位极高,矿脉从封洞口往里延伸至少三十丈,越往深走越宽,最宽处两人并排走绰绰有余。”
霍青澜接过那块矿石掂了掂,沉甸甸的,指甲在断面上刮了一下,留下一道亮色的划痕。
“纯度怎么样?”
“我不是行家,但这成色比我以前见过的矿石都好,杂质少,炼出来损耗应该不大。”
谢晟凑过来看了两眼,吸了口气。
“这要是让外面知道了……”
“所以不能让外面知道。”
霍青澜将矿石放回筐里,站起来看着张无忌。
“矿洞入口从今天起重新封堵,只留一个能容单人进出的窄口,外面用杂木和碎石遮掩,远处看不出来有洞。”
“明白。”
“开采的人手固定二十人,三班倒,日夜不停但每次进洞不超过八人,白天从内部运矿,夜里再从洞口转运回冶炼坊。”
“路上呢?”
“运矿用筐,筐外裹麻布,走的路线避开主道,从谷东那条树林小径绕行。”
张无忌将这些全记下了,又问了句。
“出矿量您要多少?”
“先紧着老李那边用,弩机配件需要的铜料他说了个数,五百斤打底。”
“五百斤……按现在这个矿脉的厚度,半个月能凑够。”
“那就半个月,你盯紧了,出了任何岔子第一时间来找我。”
“是。”
张无忌带人走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谢晟将地上那两筐矿石重新盖上麻布。
“大当家,铜在乱世里可不光能做弩机。”
“我知道。”
“能铸钱,能做秤砣,能做锁具铰链,甚至能换马。”
“一步步来,先把弩做出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十五天后,五百斤粗铜锭分三批运到了冶炼坊。
老李将那些暗红色的铜锭码在工案上看了好半天,拿锉刀在表面开了个槽看了看色泽,又用小锤敲了几下听了听声。
“好料,杂质少,化了之后直接能浇铸,省去了二次提纯的工夫。”
霍青澜站在旁边看着他。
“弩臂的铜配件你要几天?”
“配件不难,难的是跟钢臂的契合度,浇铸件不能有砂眼,我得试两三炉才敢定型。”
“三天够不够?”
“五天,给我五天,出不来您砍我脑袋。”
“那就五天。”
五天后的傍晚,校场南面那片空地上立了三层皮甲靶子,间隔三十步一层,最远那层摆在三百步开外。
新弩架在土墙顶上,比旧弩窄了一圈但长了半尺,弩臂泛着钢的冷白色光泽,扣件与导轨全部换成了铜件,在暮色里反射着暖黄的光。
老李站在一旁搓着手,卫安将弩弦拉满扣定。
“射。”
弩手松扣,弩弦崩响,一支粗杆铁头箭破空而出,空气里留下一道尖锐的嗤声。
三百步外那面最远的皮甲靶子晃了一下,箭杆没入靶面大半,穿透了第一层,又穿透了第二层,箭尖从第三层皮甲背面探出了半寸。
校场上安静了两息。
卫安走到靶子前面看了看那根箭,伸手拔了两下没拔动,箭头嵌在第三层甲片的铁环里卡死了。
他回头朝土墙上看了一眼,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三百步,贯穿三层甲。”
老李在旁边将拳头攥了攥,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霍青澜站在土墙后面没动,手指在墙沿上叩了一下。
“再来一箭,打最厚的那面铁盾试试。”
卫安将一面缴获的步兵圆盾立在两百步外,弩手装填上弦。
第二箭出去,圆盾正中被洞穿了一个指头粗的窟窿,盾牌朝后翻倒在地,箭杆钉进了后面的土坡。
谢晟将手里的册子合上了,朝霍青澜看了一眼。
“大当家,这东西要是装在城头上,攻城的人还没走到墙根就得被射成筛子。”
霍青澜将目光从那面破了洞的铁盾上收回来。
“一架不够,老李,你手里的铜料还能做几架?”
老李掰着手指算了算。
“配件用料不算多,铜料剩余的部分再加上后续开采的,一个月内能再出四架。”
“四架加原来的两架,六架守城弩分布在四面城墙上,够了。”
卫安将那支从土坡里拔出来的弩箭拎回来放在桌上,箭头完好无损,连个卷刃的迹象都没有。
“大当家,有这东西在,半年后谁来都是送死。”
霍青澜没接这话,朝老李看了一眼。
“铜矿的事,烂在肚子里。”
老李将笑收了,重重点头。
“大当家放心,我这张嘴比那座炉子还严。”
远处暮色沉了下去,校场上只剩那架新弩的轮廓在最后一线天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谢晟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大当家,弩有了,城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