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呢？”
这三个字谢晟问了，霍青澜当晚就给了答。
“明天开工，全线动。”
翌日卯时，谷里所有能动弹的人被分成了四拨。
采石场三百人两班倒不停歇，运料队两百人赶着骡子和板车在谷后与城墙之间来回跑，砌墙的主力六百人沿着四面墙基展开，剩下的人负责搅拌三合土和搬运碎石填料。
卫安站在北面城墙下朝上看了一眼，原有的夯土墙面已经被刮去了一层浮土，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土芯。
“大当家，石灰够用吗？”
霍青澜从工地边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新画的图纸。
“陆远山那批石灰石昨天到了第一车，够拌二十天的三合土，后续每五天一批。”
“三合土干透要多久？”
“夏天七到十天一层，入秋后慢些，所以得赶在入秋前把四面墙的外层全包上石块，三合土只需要粘合石块之间的缝隙，干得快。”
卫安将那张图纸接过来展开看了看，指头在谷口那段停住了。
“这是什么？”
“瓮城。”
“瓮城？”
霍青澜将图纸上那个方框指了一圈。
“现在谷口只有一道门，破了就破了，改成双门，外门进去是一个封闭的方形空间，四面高墙，上面可以站人，过了这个空间再走三十步才是内门。”
卫安将这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敌人攻破外门冲进来，被困在这个方框里……”
“上面四面墙头同时往下射箭泼油扔石头，跟关门打狗一个意思。”
“妙。”
“不是妙，是保命。”
霍青澜将图纸收回来，朝已经开始动工的墙基方向走去。
“石料切成方块，大面朝外小面朝里，三合土填缝之后再用铁钉将相邻石块锁住，这样即使有一块被撞松了也不会整面塌。”
“铁钉够吗？”
“老李那边每天出铁钉两百根，城墙用量大概需要三万根以上，三个月的产量刚好覆盖。”
“三个月……”
“所以城墙和铁匠铺的进度必须同步，哪边慢了整个工程就卡住。”
卫安将图纸折好塞进怀里。
“我盯北面和东面，西面和南面谁管？”
“韩大管西面，他那二百人本来就在西侧驻扎，南面让谢晟调新编的劳工队上。”
“韩坞主那脾气能管好工地？”
“管不好就让他的朴刀管，他最擅长这个。”
卫安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转身朝北面墙基走去了。
工程推进到第十天的时候，北面城墙已经包了两丈高的石层，灰白色的方石整整齐齐码在夯土外面，缝隙里的三合土被烈日晒得发白发硬，用指甲抠都抠不动。
谢晟每天的进度报告摞了一叠，霍青澜看得最多的是用料数字。
“石灰还有多少？”
“陆城主第三批刚到，加上咱们自己窑里烧的，够再用二十天。”
“石料呢？”
“采石场的人前天凿开了一道新的岩层，出料比之前快了一倍，方石供应不成问题。”
“三合土搅拌的质量有人盯着没有？”
“苏半夏那边抽了两个药童过来帮忙检验配比，石灰和黏土跟碎石的比例每一锅都称过重。”
“好。”
第二十天，四面墙的外石层全部包到了三丈高度，剩下从三丈到四丈的一截开始加速垒砌。
第四十天，四面城墙封顶，四丈高的石壁在阳光下像一圈灰白色的铁桶将整个谷地围在里面。
第五十五天，谷口的瓮城完工了。
两道厚重的木门包了铁皮，外门高一丈二，门板厚四寸，门后有两根碗口粗的横闩，用绞盘操作升降。
外门到内门之间是一个长四十步宽二十步的封闭空间，两侧墙壁高四丈与城墙齐平，墙顶有半人高的女墙和箭垛，可以站两排弓手。
卫安带着十个人在瓮城里走了一圈，抬头四面看了看，感受了一下被高墙合围的压迫感。
“站在下面往上看，四面全是死角。”
霍青澜站在内门上方的城墙上朝下看着他。
“如果你是攻方，破了外门冲进来，你有多少时间反应？”
卫安将脚步在地面上踩了两下，沙石地面硬实干燥。
“冲进来的人要先适应光线变化，外面亮里面暗，至少两三个呼吸。”
“两三个呼吸够射多少箭？”
“如果上面四面各站二十人……两三个呼吸够射两轮，一百六十支箭。”
“一百六十支箭落在四十步乘二十步的空间里，你觉得谁能活着走到内门？”
卫安将脑袋抬起来看着她，那表情比看见钢弩的时候还要满意。
“走不到。”
韩大从外门那头走进来，朴刀往肩上一扛，四面看了看，咧嘴笑了。
“大当家，这地方我喜欢，往后谁来攻门我就在上面看热闹。”
“看热闹归你，但瓮城里的地面还得再改一下。”
韩大低头看了看脚底下。
“怎么改？”
“地面下面挖暗槽，灌桐油，需要的时候拉开机关油就从地缝里涌出来，配合上面的火箭，整个瓮城变成一口油锅。”
韩大将嘴张了张，半天蹦出一句。
“大当家，您这是往死里整啊。”
“不往死里整，死的就是咱们。”
韩大将那把朴刀从肩上取下来拄在地上，挠了挠后脑勺。
“行，油槽我来挖，保证比炉灶还利索。”
当天晚上，卫安巡完整面城防回到议事屋，手里的巡查册子写满了一页，站在桌前将册子搁下。
“大当家，四面石墙我走了一整圈，没有薄弱点，每一段的厚度和高度都达标。”
霍青澜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结论呢？”
卫安将两只手背在身后，声音不高但很稳。
“这座城，五千人三个月攻不下来。”
谢晟从旁边插了句嘴，笔头在册子上点了点。
“前提是有足够的箭矢和守城物资，城墙再硬，弓手没箭也是摆设。”
霍青澜将手里的炭笔搁下来，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城墙上那几个来回走动的守卫身影。
“箭的事，明天就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