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器作坊的事该提上来了。”
第二天辰时不到,霍青澜就站在了冶炼坊门口。
里面叮叮当当的锤声比前阵子密了两倍不止,十几个光膀子的汉子分散在各个砧子前面干活,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
老李从最里面那座炉子旁边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刚淬过火的铁棍,通红的尾端还在冒烟。
“大当家来了,当心脚底下。”
霍青澜将脚边那块碎铁皮踢开,走到他跟前。
“忙得过来吗?”
老李将那根铁棍往水桶里一插,嗤地一声白雾腾起来,他用围裙擦了把脸。
“忙是真忙,人手比两个月前翻了一倍多,但活也翻了一倍多,刀枪弩件箭簇铁钉锄头犁刃,哪样都催得紧。”
“所以我来跟你说这件事。”
霍青澜朝工坊四面看了一圈,目光在那几个临安来的匠人身上停了停。
“周匠人和孙匠人干得怎么样?”
老李竖了个大拇指。
“周老弟的翻砂手法我服气,弩机铜件自从他接手之后,废品率从三成降到不足一成,那个孙匠人也是把好手,浇铸的模具比我自己做的精细得多。”
“那两个兵器匠呢?”
“陈匠人和赵匠人上个月跟我学完了百炼钢的火候要领,前天出了第一把独立锻造的钢刀,我试了,不比我打的差。”
“马匠人呢?”
“那个打农具的更不用说了,犁头锄刃出手又快又好,谷里新开的五百亩地用的农具有一半是他的活。”
霍青澜将手背到身后,朝工坊门外新平整出来的那片空地看了一眼。
“老李,你手底下现在多少人?”
老李掰着指头数了数。
“算上临安来的五个,加上原来的铁匠八个,后来从俘虏里调来的十二个,再加上这两个月新收的学徒十七个,拢共四十二人。”
“四十二个人挤在这三座炉子旁边,转个身都得小心踩着人。”
“可不是嘛,昨天孙匠人浇铜水的时候差点溅到隔壁砧子上干活的学徒,再这么挤下去迟早出事。”
“所以要扩。”霍青澜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图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老李将图纸展开铺在工案上,两只手撑着边角,脑袋凑上去看了好一阵子。
“大当家,这是?”
“新作坊的布局图,铸造区,锻造区,兵器区,农具区,四个组分开建,各有各的炉子各有各的工位,中间用隔墙分开,互不干扰。”
老李的手指沿着图上的标注线一路划过去。
“这规模得多大地方?”
“门口那片空地加上西边那排旧棚子拆掉合在一起,够了。”
“炉子呢?原来三座够使吗?”
“加到八座,铸造区两座,锻造区三座,兵器区两座,农具区一座。”
老李将手从图纸上拿开,搓了搓。
“八座炉子,那得多少匠人?”
“扩到一百人。”
老李的动作停了一拍。
“一百?”
“四十二个现有的继续干,再从劳作队和俘虏里选有底子能学的,凑到一百人,你分配到四个组。”
老李将嘴抿了抿,手指在工案上敲了两下。
“大当家,一百个人我管得过来,但有件事得先定下规矩。”
“你说。”
“现在这四十二个人里水平参差不齐,好的跟差的混在一起干活,出来的东西质量不稳,刀有快有钝,钉子有粗有细,拿出去丢人。”
“你想怎么办?”
老李将那根从水桶里拔出来的铁棍在手里转了转。
“兵器出厂得过三关,我琢磨了好几天了。”
“哪三关?”
“头一关,淬火关。”老李将铁棍朝炉子方向指了指,“淬火温度和时间每一件都得严格按我定的标准来,高了脆低了软,这关过不了的回炉重来。”
“第二关呢?”
“硬度关,用我专门做的一块试钢在刃口上划,划不动的过,划得动的重新磨。”
“第三关?”
老李将嘴咧开,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
“试砍关,拿成品去校场砍木桩子,一把刀连砍三十下不崩口不卷刃才算合格,砍完之后我亲自检查刃口。”
“三十下不崩口,你现在的铁刀做得到吗?”
“铁刀做不到,但钢刀做得到。”老李的声音里透着股子底气,“百炼钢的刀三十下连个白印都不会有。”
“那农具呢?也这么严?”
“农具不用试砍,但犁头的弧度和锄刃的角度必须合标,我做了两套木模子当标准,出来的东西跟模子对不上的全退回去。”
霍青澜将图纸从他手里收回来折好。
“规矩你来定,人你来带,出了次品只找你。”
“大当家放心,我老李这张脸比那炉子还硬,谁出次品我先把他的学徒证收了赶回去种地。”
“行,作坊什么时候能动工?”
“地基不用打太深,棚子拆了重搭用石柱撑就行,十天建好,半个月投产。”
“那就十天,需要什么人手找谢晟调。”
霍青澜转身要走,老李从后面追了两步。
“大当家,还有一桩事。”
“说。”
“周匠人前天跟我商量了个主意,说铁器作坊产量上来之后,铁锅铁剪这类日用的东西完全可以多做一些往外卖,换盐换布换皮子,不用什么都靠粮食去换。”
霍青澜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周匠人说的这话,倒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哦?”
“百人作坊月产兵器百件,农具三百件,日用铁器五百斤,刨去自用的,至少有三成余量能拿去交易。”
老李将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咱们的铁器用的是百炼钢和精铁,比外面粗铁匠铺子出来的东西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要是传出去了……”
“传出去才好,铁器打响了名号,找上门来做买卖的人就多了,谷里需要的东西也就好换了。”
老李将两只手抱在胸前,脸上的笑纹挤在一堆。
“那我可得把这几十号人好好练练,出去的东西砸了我老李的招牌我跟他急。”
霍青澜没再多说,朝议事屋方向走了。
走到半路碰上谢晟从对面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当家,陆城主那边来消息了,问咱们有没有铁锅卖,他那边缺口大得很。”
“刚跟老李说完这事,你就来了。”
“什么事?”
“铁器作坊扩产的事,回去跟你细说,另外你帮我想想,谷外的交易点是不是该正式开个集市了。”
谢晟将手里的信攥了攥,脚步跟上来。
“开集市?大当家的意思是定期让外面的人来买卖?”
“对。”霍青澜的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有粮有铁有药,三样东西攥在手里不流通就是死水,水得流起来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