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得流起来才值钱。”
这话说完不到七天,谷外半里处那片交易点就变了样。
原来只有一张石桌两条石凳的空地,被圈出了一片长百步宽六十步的平坝,四周用木桩扎了齐腰高的矮栅栏,留了南北两道口子供人马进出。
坝子里面用石灰线划成了三排摊位,每排二十个位子,中间留着能并行两辆板车的过道。
谢晟拿着册子站在北口子旁边,身后两个伙计搬了张桌子坐着,桌上放着一架铜秤和一本新订的账簿。
“大当家,逢五开市的告示三天前就让人往四面八方贴了,附近六十里内的山寨村堡都送到了。”
“有人回信吗?”
“陆城主那边的管事第一个报了名,说要带十车盐巴和布匹来换铁器。韩大那边也说要来凑热闹,虽然他自己就在谷里。”
“其他人呢?”
“零零散散的有三十多家报了要来,大部分是附近山民和小村子的人,拿兽皮山货来换粮换铁的。”
霍青澜朝坝子里那些划好的摊位扫了一眼。
“规矩定了没有?”
“定了,贴在两个口子上。”谢晟将那张告示念了一遍,“一,入市不带兵器,刀枪弓弩存在入口处的兵器架上出市领回。二,交易自愿,不得强买强卖,有纠纷找管事裁断。三,所有成交的买卖抽税一成,以实物折算。四,日落前必须离场,不得在集市过夜。”
“一成的税会不会把人吓跑?”
“不会,外面的集市抽两成三成的都有,一成已经算低了。”
“那就行。”
开市那天是个好天。
卯时刚过,南边的口子外面就排起了队,牵驴的赶牛的挑担子的背筐的,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第一个进场的是个黑瘦的猎户,背上扛着两张狼皮,张口就问。
“铁箭头有没有?要二十个。”
看摊的伙计将一包箭簇从箱子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精铁箭簇,三棱的,一个换半斤皮子。”
猎户将那箭簇拿起来在指头上试了试锋利度,眼睛亮了。
“这尖得跟针似的,比我以前用的强十倍。”
“那是,我们作坊出来的东西三关检验过的,不利你拿回来换。”
猎户二话没说将狼皮解下来往桌上一丢。
“两张狼皮够换多少?”
“两张大狼皮折三十斤,够你换六十个箭簇。”
“全要了。”
这一单做完不到一炷香,旁边三个摊位也开了张。
卖粮的摊子前面围的人最多,白花花的土豆切块蒸熟了装在木碗里,一人尝一块,当场就有人要买种薯。
“这东西叫土豆,你们拿回去也能种,种薯十斤换一张好牛皮或者五十斤杂粮。”
“真有那么高产?”
“你看那边贴的,十五亩地收了两万斤的数目,白纸黑字,大当家签章的。”
午时刚过,集市里的人已经密得走路得侧身了。
谢晟在入口处的桌子旁边忙得满头汗,铜秤的托盘就没停下来过,旁边的伙计一笔一笔地记账,册子翻了好几页。
霍青澜站在谷门口的城墙上朝下看着,卫安在旁边站着。
“热闹。”
“大当家,要不要加几个人在外围巡逻?人一多容易出乱子。”
“你已经派了吧。”
“派了八个,四个在里面四个在外面。”
“够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谢晟从集市那头小跑回来,手里的册子翻到最新一页。
“大当家,今天总共来了六十三家,成交四十一单,抽税折合粮食八十斤,盐巴十二斤,皮子六张。”
“比预想的多。”
“远不止这些。”谢晟翻到下一页,“有三家行商是从两百里外赶来的,一个贩盐的一个贩布的,还有一个是卖药材的,带了整整一车黄芪和当归。”
“药材?通知沈三七去看看成色。”
“已经让人去叫了。”
谢晟将册子合上,嘴里停了一息才接着说。
“还有一件事,有点怪。”
“说。”
“日落前最后进来的一个人,不像普通商贩,穿的是绸面棉袍,带了两个随从,手里拎着一个锦盒,说是要见大当家。”
“见我?什么来路?”
“没说,只说有一样东西要当面呈给您看,愿以三千石粮为价。”
霍青澜将目光从城墙下面收回来。
“三千石粮?他拿什么东西值三千石?”
“他没开盒子,说只肯给您一个人看。”
“人呢?”
“扣在交易点旁边的茅屋里,兵器收了,两个随从在门外蹲着。”
霍青澜将手从墙垛上拿下来,朝城墙下走去。
“带我去看看。”
走到茅屋门口,两个随从蹲在墙根下面,见来人了站起来低了低头,没说话。
推门进去,屋里点着一盏油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凳子上,做派不像走江湖的,倒像是读过书的商人,手边搁着那个锦盒,锦盒的面子虽然旧了但布料是上好的蜀锦。
男人见她进来站了起来,拱了拱手。
“霍大当家,久仰。”
“什么东西,打开看看。”
男人将锦盒推到桌中间,伸手揭开盖子。
灯光底下,盒子里平整地铺着一张羊皮卷,展开有三尺见方,上面用五色墨绘着一幅山川地理图,山脉走向用墨线勾勒,河流用蓝墨标注,各处标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霍青澜将目光落在那张图上,没伸手去碰。
“这是什么?”
男人的手指在图上虚虚一划。
“南荒全图,方圆八百里之内所有山寨,矿脉,古道,水源,驻军,通通标在上面,连各处势力的兵力与首领姓名都注了。”
谢晟从后面凑上来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霍青澜的目光在那些标注上慢慢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图的右下角一行小字上。
那行字写着一个地名和一个数字,地名她没听过,数字是三千。
“这图谁画的?”
男人将锦盒盖子合上,嘴角那条线拉平了。
“画图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当家想不想要。”
“三千石粮换一张图,你觉得我是冤大头?”
“大当家一年内把一个山谷变成了铁桶一样的城,粮仓堆到屋顶,铁器远近闻名,若说有谁能拿出三千石粮而眼都不眨,方圆五百里之内只有您。”
屋里安静了两息。
霍青澜将手背到身后,看着那个锦盒。
“图我留下验三天,真的给粮假的送客,你在谷外等消息。”
男人将两只手拢在袖中,弯了弯腰。
“大当家爽快,不过小人有一句话。”
“说。”
“这张图上有一处标注,小人特意用红墨圈了出来。”男人将锦盒重新打开,手指落在图的西北角那个红圈上,“大当家若看明白了那个红圈,三千石粮您会觉得便宜。”
霍青澜的目光落在那个红圈的位置上,旁边的注释字迹极小,她没有当场去辨认。
“出去吧,三天后给你答复。”
男人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说了句。
“小人在外面等着,但大当家最好快些看,这张图,想买的人可不止您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