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开学堂了。”
谢晟将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学堂?大当家,眼下城防还在修,铁匠铺还在扩,矿洞那边锡砂刚开始采,您又要办学堂?”
“你刚才念的数字自己没听见?三千六百人里识字的不到五十,你让一群不识字的人去看工序图能看懂吗?让他们去记账能记对吗?”
谢晟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不识字的人只能干最粗的活,种地搬石头打铁,稍微精细一点的事就得你亲自盯着,你一个人盯得过来三千六百人?”
“盯不过来。”
“所以学堂不是锦上添花的事,是跟城墙一样的基础。”
谢晟将笔重新捏稳了,翻开册子新的一页。
“那您打算怎么办?”
“分两个班,识字班和算学班,识字班教三百个常用字和简单读写,算学班教记账丈量和简单的尺寸换算。”
“招多少人?”
“第一批招一百人,六十个学童四十个成年学徒。”
“谁教?”
霍青澜将手指朝册子上那两个名字点了点。
“你刚才不是说有两个做过教谕的吗?”
“周学儒和陈言之,一个在涞水县学教过三年,一个在蔡州私塾教了五年。”
“叫过来谈谈。”
当天下午,两个人站在议事屋里头,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高的那个是周学儒,四十来岁,头发半白,手指修长,站着的姿势就带着几分讲台上的习惯,腰板挺得笔直。
矮的那个是陈言之,三十出头,团脸,肉乎乎的,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眼睛转来转去地打量屋里的摆设。
“在县学教的什么?”
周学儒拱了拱手。
“经史子集,应试八股。”
“没用的东西。”
周学儒的脸绿了一瞬,嘴唇动了两下没吭声。
“你呢?”
霍青澜看向陈言之。
陈言之的脖子缩了一下,声音比周学儒松快些。
“我那私塾是乡下的,教的是认字算账写契书,来念书的都是庄户人家的孩子,没人考科举。”
“这个有用。”
霍青澜将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看着他俩。
“我要办的学堂不考科举不读圣贤书,教的东西只有三样。”
“哪三样?”
“认字,算数,画图。”
周学儒将眉头拧了一下。
“画图?”
“对,丈量土地的图,工坊的工序图,城防布局图,这些东西需要人看得懂才能干活,不是拿来挂在墙上的。”
陈言之将两只手从袖子里掏出来搓了搓。
“教认字我行,算数也凑合,画图我可不会。”
“画图不用你教,我另外安排人,你俩只管识字和算数。”
周学儒将拧着的眉头松开了,嘴里嚼了嚼才开口。
“大当家,恕我多问一句,为什么不教圣贤书?”
“圣贤书能帮你砌墙还是能帮你打铁?”
“圣贤书明理……”
“一碗粥没着落的时候,理明不明的有什么用?”
周学儒将嘴闭上了。
旁边陈言之捅了他一肘子,小声嘀咕了句。
“人家大当家说得在理呢,你教那些之乎者也的东西这里用不着,你要是能教孩子把自己名字写了不丢人,比什么圣贤都管用。”
周学儒瞪了他一眼,但没再争。
霍青澜将桌上摊着的那张图推过去。
“学堂建在谷东那排旧石屋里,三间房改两间教室一间存书,桌凳用废木料钉,笔墨暂时用炭条和沙盘,省着用。”
“什么时候开课?”
“十天之后,你俩这十天把课表排出来给我过目。”
“课表?”
“每天上几堂课,每堂教什么内容,多少天教完一个阶段,写清楚。”
周学儒将那张图接过去看了看,嘴里念叨着。
“十天排课表,这跟县学的做法完全不一样。”
“这里不是县学,这里是青澜谷,我的规矩。”
两人应了声走了之后,谢晟从门口走进来。
“大当家,场地和桌凳的事我去安排,但有一样东西缺口大。”
“什么?”
“纸,谷里存的纸不到两百张,学堂用起来几天就造光了。”
“先不用纸,让学童拿树枝在沙盘上写,写完抹平再写,什么时候纸的供应跟上了再换。”
“那算学班呢?算数得有工具吧?”
“算筹,让木工组削竹签子,一人一把够了。”
谢晟将这条记上,又翻了翻册子。
“还有个事,招学童的告示贴出去之后,苏半夏跑来问我能不能让医馆的学徒也来旁听算学课。”
“可以,排在最后一堂,不占正课时间。”
十天后学堂开了张,三间石屋的门窗全换了新的,屋子里摆了四排矮桌子,每排坐十个人,前面搭了块平整的石板当黑板来用,陈言之拿着一根烧过的炭条在上面写了斗大的四个字。
天地人日。
六十个学童挤在前面两排,年纪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二岁,四十个成年学徒蹲在后面两排,有铁匠铺的徒弟,有农夫的婆娘,还有三个是韩大手底下的兵。
第一堂课教了四个字,第二堂课复习了一遍又加了四个字,到第三天的时候陈言之跑来找霍青澜,脸上那股子肉乎乎的笑挤得满满当当。
“大当家,有个六岁的丫头一天学八个字记得滴水不漏,比我当年县学里最好的学生都快。”
“哪家的?”
“猎户赵老三家的闺女,叫赵小禾。”
霍青澜将这个名字记住了,没多说什么。
真正让学堂名声传开的,是半个月之后的一桩事。
谢晟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她桌上的时候,嘴角抽着。
“大当家,学堂出效果了,就是出的地方有点意外。”
“怎么了?”
“算学班有四个农妇学了记账之后,回去在农具库房帮忙盘点,越盘越不对劲,进出账上的锄头数量跟实际库存差了十七把。”
霍青澜将纸条展开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对比数字。
“差了十七把锄头?”
“她们较了真,翻了三遍账,确认进库四十二把出库十八把,应存二十四把,实际只剩七把。”
“管库房的是谁?”
“乙字头编号的陈五,原来是俘虏收编的。”
“人呢?”
“卫安已经扣下了,一审就交代了,偷出去十七把锄头通过集市上一个小贩转手卖给了外面的山民。”
霍青澜将纸条搁在桌上,手指叩了两下。
“一群刚学了十天算数的农妇揪出一个偷东西的管事,比你安全司的人查得还快。”
谢晟的脸有点挂不住。
“我的安全司管的是外面的情报和谷门的进出,库房的内账确实没顾上。”
“所以学堂不光是教认字的地方,看明白了吗?”
谢晟将嘴闭了一拍,点了下头。
霍青澜站起来,走到窗前朝学堂方向看了一眼,那边传来陈言之中气十足领着学童齐声朗读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暮色里。
“识了字的人会算账,会算账的人能盯住每一把锄头每一斤粮食。”
她将手从窗棂上拿下来,转过身来。
“告诉周学儒和陈言之,第二批招一百五十人,下个月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