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招一百五十人,下个月开课。”
这话说出去还没过两天,学堂的事情已经在谷里传开了,陈言之走路都带风,周学儒也不端着了,每天掰着手指头排课表排得比种地还上心。
但霍青澜的注意力没放在学堂上。
卫安派出去的三个人已经走了七天,按原定计划,五天潜入五天侦察,第七天该有消息回来。
第八天凌晨,谷门哨兵敲响了议事屋的门。
“大当家,老赵他们回来了。”
霍青澜披了件外袄走出去的时候,天边还发青,议事屋前面的石板路上站着三个灰头土脸的人,衣裳上全是泥浆和草叶子,脸上糊得跟从地里刨出来似的。
老赵站在最前面,左胳膊用布条吊着,右手攥着一个油布包袱。
“怎么伤的?”
“翻山的时候滑了一跤,磕在石头棱上,皮肉伤,骨头没事。”
“进来说话。”
议事屋里灯点上了,谢晟比她到得还早,桌上已经铺开了那张商枯荣卖来的南荒全图。
老赵将油布包袱解开,里面是三张皱巴巴的纸页,摊在图旁边,上面画着粗糙但清楚的草图和密密麻麻的标注。
“说吧,从头说。”
老赵喝了口水,抹了把嘴。
“我们三个从北面那条古道绕进去的,到平阳城外花了两天半,比预计多了半天,那条路有一段塌方只能爬过去。”
“到了之后怎么分的工?”
“按卫安的安排,我摸城防,刘二盯兵营,马七子探粮仓,三个人分头行动,白天混在城外流民堆里,晚上在破庙汇合对数。”
霍青澜将目光落在那三张纸上,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张。
“城防的情况,你先说。”
老赵将那张纸推到灯下面。
“平阳城墙是夯土的,比咱们的石墙薄了一半,南北两座城门各有一座望楼,城墙上每隔三十步站一个哨兵,我数了两圈,白天约一百二十人在城墙上轮值。”
“城门呢?”
“南门开北门闭,南门每天辰时开酉时关,进出查得不严,流民拿点粮食或者铜钱就能混进去。”
谢晟将这些数字记在册子上,抬头问了句。
“城里驻军呢,摸清楚了吗?”
老赵朝旁边那个叫刘二的使了个眼色,刘二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哑得像漏气的风箱。
“摸清了,我在兵营外头蹲了三天,每天早上出操的时候数人头,步卒分六营,每营约八百到一千人不等,加上城门守军和巡逻队,战兵总数在八千五到九千之间。”
霍青澜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动。
“九千?”
“上下差不超过五百,我数了三天取的中间数。”
谢晟将笔在册子上顿了一下。
“之前估的是四千五,翻了一倍。”
“乌岭寨的兵不止八百。”刘二将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上面用木炭画着简易的营盘图。
“我混进城外的流民窝棚跟人打听过,刘奉打下乌岭寨之后把周围三个小寨子一并收了,加起来不止八百,少说两千人,编了两个新营。”
霍青澜将那块碎布接过来看了看。
“辅兵呢?”
“辅兵和民夫没法准确数,但城里征了大批青壮修城墙运粮草,我估了个数,五千到六千之间。”
“加上战兵九千。”
“总兵力约一万五。”
谢晟将笔搁下来,将册子上的数字看了两遍。
“一万五千人,比之前的预估高了两倍多。”
霍青澜没接话,转头看向第三个人。
“粮仓的事你说。”
马七子比前两个还瘦一圈,脸颊凹进去两块,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道血口子。
“粮仓在城西北角,靠着刺史府后墙,我装成给粮仓送柴的短工混进去过一趟。”
“看到什么了?”
“粮仓一共八座,但只有三座是满的,另外两座半满,剩下三座空着,门都没上锁。”
谢晟的笔又停了。
“八座粮仓只有三座满的?”
“就三座,我亲眼看的,里面堆的是糜子和麦子,但有一部分已经发了霉,底层的粮袋子上长了绿毛。”
“发霉的粮食还在用?”
马七子点了下头。
“送柴的时候碰上一队辅兵来领口粮,每人发了两个黑面饼子,那饼子闻着都有股子酸味,有个年轻兵卒掰开看了一眼就想扔,被队头一巴掌扇了回去,骂他糟蹋粮食。”
霍青澜将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交叉着。
“按三座满仓两座半仓的存量算,九千战兵加五六千辅兵,够吃多久?”
谢晟拿笔在纸上算了一阵。
“一万五千人每天消耗约两万斤粮,三座满仓按每仓存粮五万斤算十五万斤,两座半仓约五万斤,总共二十万斤上下,够吃十天。”
“十天太短了。”霍青澜摇头,“他肯定还有别的来路,周边村寨征粮或者抢粮,你没问?”
马七子接上了这话。
“问了,送柴那天跟粮仓的一个老仓丁聊了几句,那人说刘奉每半个月往南边三个镇子征一次粮,每次能征两三万斤,但最近两次征的数越来越少,镇子上的人跑了大半,能刮的也刮干净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吃的是老本加半个月一次的征粮。”
“对,我估计他手里的粮撑一个半月还行,再往后就得饿肚子了。”
霍青澜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骑兵和攻城器械呢?”
老赵接了这茬。
“骑兵我数过了,城南校场上拴着的战马不到四百匹,其中能用的约三百匹,马料也紧缺,有几匹瘦得肋骨都看得见。”
“攻城器械?”
“没看到云梯和冲车,只在城北空地上堆了些原木,像是在备料,但还没开始造。”
谢晟将所有数字归拢到一页纸上看了一遍,抬起头来。
“大当家,总结一下的话,刘奉兵多但粮少甲薄,骑兵有限攻城器械几乎没有,正面来攻咱们的石墙加三道防线,他讨不到好处。”
“但他要是不来攻呢?”
谢晟的笔停在纸面上。
“围而不攻,耗粮食,这才是真正的麻烦。”霍青澜将手从桌面上拿开,朝窗外看了一眼,“他自己粮不够但撑一个半月没问题,如果他南北两头堵住谷口的路切断咱们跟外面的商道,咱们的盐和药材来源就全断了。”
谢晟将这话嚼了两遍,脸色沉下来。
屋里安静了几息。
老赵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截。
“大当家,还有个事。”
“说。”
老赵将右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小块布头,展开来里面裹着几片黑褐色的干叶子。
“我离开平阳那天,在城南流民窝棚里看到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窝棚里有十几个流民躺在地上起不来,浑身烧得烫手,身上出了红疹子,有个老人在旁边拿凉水给他们擦身子,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老人说城里也有,每天都在死人。”
谢晟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疫病?”
老赵将那几片干叶子往桌上推了推。
“那老人用这个草煮水给病人喝,说能退烧但治不了根,我摘了几片带回来想让沈大夫看看,他应该认得这是什么病。”
霍青澜将那几片干叶子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每天死多少人?”
“那老人说多的时候一天几十个,少的时候也有十来个,兵营里也有人倒下的,但刘奉压着消息不让往外传。”
霍青澜将叶子放回桌面,看着谢晟。
“兵营里也在死人,军心压得住吗?”
谢晟将笔搁在册子上,两只手撑着桌沿。
“压不住的,九千战兵里要是每天病倒几十个,用不了一个月他的兵力就得缩水两成,到时候别说攻谷,他连自己的城都守不稳。”
“这是比刀剑更管用的东西。”霍青澜站起来,将那几片干叶子收进袖中,“让沈三七先看看这些叶子,再给他通个气,平阳那边的疫病离咱们不到两百里。”
谢晟的脸绷了起来。
“大当家的意思是,疫病可能会传过来?”
“人会跑,病会跟着人走。”霍青澜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刘奉的兵暂时来不了,但他的病可不认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