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咱们的日子,要越过越好了。”
顾怀安还没接话,老李从炼铁坊那头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个黄铜色的东西,跑得满头大汗。
“城主,您快看这个!”
霍青澜停下脚步,接过来。
巴掌大一个铜饼,边缘锉出了齿状的凹凸纹路,每一个齿都打磨得光滑圆润。
“这是?”
“齿轮。”老李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血丝,一看就是熬了一整夜。“您上回说的那个,我琢磨了三天,昨晚终于做出来了。”
霍青澜拿着齿轮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用指腹摸了摸齿面。
“精度不够。”
老李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齿距不均匀,这个和这个差了至少半毫。”霍青澜指着两处齿槽。“装上去转不了多久就会卡死。”
老李凑过来看了看,脸一下就红了。
“我……我用的是铸模法,浇出来的确有误差。”
“铸模不行,得用锉刀一颗一颗修。”霍青澜把齿轮还给他。“去找块木头先做个模具,把每颗齿的间距定死,然后照着模具锉。”
老李愣了一下。
“木头模具?”
“对。”霍青澜蹲在地上,拣了根树枝在土上画。“先用硬木做一个标准齿轮,齿距用尺子量好,每颗齿的弧度也卡死。然后把青铜毛坯套上去,照着木齿的间距一颗颗锉。”
她画了几条线。
“费工夫,但出来的东西能用。”
老李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半天,一拍大腿。
“我懂了!城主您等着,给我两天时间!”
转身跑了。
霍青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顾怀安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说。”
“城主,这齿轮……真有那么大用处?”
霍青澜没回答,往城西的水车方向走。
城西有条小河,河上架着三架翻车,是开春时建的,专门往高处的农田里送水。
翻车用的是老式木轴,转一圈嘎吱响三声,轴承处磨得全是木屑。
霍青澜走到翻车跟前,拍了拍木轴。
“你看这个轴,半个月就得换一根。”
顾怀安点了下头。
“如果换成青铜轴承呢?”霍青澜转过身。“摩擦减小,转得更稳,至少能用三个月不换。”
顾怀安眼睛亮了。
“那得省多少木料和人工。”
“这只是最简单的应用。”霍青澜往回走。“齿轮配上轴承,能把一种运动变成另一种。水车转圆圈,通过齿轮可以变成前后推拉。前后推拉能干什么?”
“风箱。”顾怀安反应很快。
“对。”霍青澜点了下头。“现在炼铁坊的风箱全靠人拉,十个人轮班拉一天,累得半死。如果用水车带齿轮,齿轮带连杆,连杆推风箱,一架水车能顶二十个人。”
顾怀安站住了。
“城主,照您这么说,以后炼铁都不用人拉风箱了?”
“不只是风箱。”霍青澜推开兵器坊的门走进去。“磨坊也一样,现在磨面全靠驴拉石磨,一天磨不了多少。换成水力齿轮驱动,磨盘自己转,出粉量能翻好几倍。”
兵器坊里几个铁匠正在干活,看见霍青澜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锤子。
霍青澜走到角落里一架破旧的纺车前。
“谁的?”
一个年轻铁匠站出来。
“回城主,是我娘的,她在家纺线,我顺手拿过来修修。”
霍青澜蹲下来,拨了拨纺车的轮子,转了两圈就停了。
“这种手摇纺车,一天能纺多少线?”
年轻铁匠挠了挠头。
“我娘手快,一天能纺半斤。”
“半斤。”霍青澜站起来。“如果我告诉你,有一种纺车,一天能纺两斤半呢?”
年轻铁匠张大了嘴。
“两斤半?那得多大的轮子?”
“轮子大小不变。”霍青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工台上。“关键在这个。”
纸上画着一架机器的草图,看着比普通纺车复杂得多。
底座上装着一对踏板,踏板连着曲柄,曲柄通过齿轮带动纺锭,纺锭上挂着五根线。
“脚踏式纺纱机。”霍青澜指着图上的踏板。“人坐着踩踏板,脚一上一下带动曲柄转,曲柄通过齿轮让纺锭高速旋转。”
她又指了指纺锭的位置。
“普通纺车一次纺一根线,这个一次纺五根,速度是手摇的五倍。”
老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挤到前面看图。
“城主,这个曲柄……跟翻车上的连杆是一个道理?”
“对。”霍青澜看着他。“你能做出来吗?”
老李盯着图看了半天,手指在齿轮的位置点了一下。
“这个齿轮比我刚做的那个小,齿距更密。”
“所以我让你先把齿轮的精度做好。”霍青澜将图纸推到他面前。“齿轮是核心,齿轮做好了,后面的东西都不难。”
老李将图纸卷起来揣进怀里。
“城主,给我五天。”
“三天。”
老李咬了咬牙。
“行,三天。”
转身跑了。
兵器坊里的铁匠面面相觑。
那个年轻铁匠小声问了一句。
“城主,这个纺纱机真能一次纺五根线?”
“做出来就知道了。”霍青澜往外走。
顾怀安跟在后面。
“城主,纺纱机做出来之后,咱们城里的布匹产量能提多少?”
“至少翻三倍。”霍青澜头也不回。“现在城里两万多人,冬天穿的衣服全靠妇人手工纺线织布,根本不够。有了纺纱机,线的产量上去了,织布才跟得上。”
顾怀安在后面算了算。
“如果布匹能自给自足,那就不用从外面买了。每年光买布的银子就有三千两。”
“不止省银子。”霍青澜停下脚步,转过身。“布匹多了可以往外卖,又是一笔进账。”
顾怀安笑了。
“那接下来还有什么要做的?”
霍青澜看着远处的河。
“水力锯木机。”她说。“盖房子需要木板,现在全靠人拉大锯,两个人一天锯不了几块板子。如果用水车带锯片,一天能锯几十块。”
她又看了看兵器坊的方向。
“还有抽水泵,灌溉不能光靠翻车,得有能往更高处送水的东西。”
顾怀安听着,手里的笔都快写不过来了。
“城主,这些都做出来,咱们青澜城的生产能力得翻多少倍?”
霍青澜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着城里忙碌的人群,炼铁坊的烟囱在冒烟,远处的农田里有人在翻地,河上的翻车吱呀吱呀地转着。
“顾先生。”
“在。”
“去给谢晟传个话,让他把渔阳那边的铜矿合约加一倍。”
顾怀安愣了一下。
“加一倍?每个月四千斤铜矿石?”
“对。”霍青澜转身往议事厅走。“咱们需要的齿轮和轴承会越来越多,铜矿石不能断。”
顾怀安应了一声,快步去找谢晟了。
三天后,老李真把东西做出来了。
他搬着一架半人高的机器走进议事厅,满脸油污,两眼通红,但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城主,您看!”
霍青澜站起来,走到那架机器前。
木质框架,底部两块踏板,中间一组青铜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顶上五根纺锭并排。
“试过了?”
“试了。”老李拍着机器,声音都哑了。“我让我婆娘踩了一个时辰,纺出来的线比她手摇三天还多。”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线团递过来。
霍青澜接过线团,扯了一段,用力拽了拽。
线没断。
“匀称,结实。”她把线团放在桌上。“做得不错。”
老李笑得满脸褶子。
霍青澜看着那组齿轮。
齿距均匀,咬合时发出细微的嗒嗒声,转得很顺畅。
“老李,这套齿轮用了多久做的?”
“两天。”老李说。“照您说的法子,先做木模具,再一颗颗锉。”
霍青澜点了下头。
“能不能再做十台?”
老李吸了口气。
“十台……得给我二十天。”
“给你十五天,再调三个帮手给你。”
老李咬了咬牙。
“成!”
霍青澜转身往外走。
“顾先生。”
“在。”
“通知城里所有会纺线的妇人,十五天后到工坊来学新纺车。”
顾怀安应了一声。
霍青澜走到门口,看着远处河面上缓缓转动的翻车。
水流不急不缓,日夜不停。
纺纱机只是开始。
织布机的图纸已经在她脑子里成形了,锯木机和抽水泵的结构也差不多想清楚了。
全部用齿轮传动,全部用水力驱动。
人力能做的事有限,但水不会累。
她转过身,对顾怀安说了一句。
“让卫安去下游河段再选两处水流急的地方,准备建新水坝。”
顾怀安笔一顿。
“城主,建水坝是为了……”
“动力。”霍青澜的眼神扫过远处的炼铁坊和兵器坊。“咱们以后需要的水力机械会越来越多,一条小河不够用。”
顾怀安沉默了两息,将这句话记在纸上。
霍青澜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住。
“对了,让谢晟统计一下,城里现在一共有多少台纺车和织布机。”
“城主想干什么?”
“全部改造。”霍青澜头也不回。“手摇的淘汰,全换脚踏齿轮式。一个月之内,青澜城的布匹产量,我要翻四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