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在什么时候来？”
这个问题在霍青澜脑子里转了三天，没人能给她答案。
第四天一早，她去了城外的农田。
刘伯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土，正往指缝间搓。
老头六十出头，种了一辈子地，脸上全是沟壑，背弯得像把弓，但一双眼睛亮得很。
霍青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怎么样？”
刘伯摊开手掌，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全是干粉，一点湿气都没有。
“城主，不对劲。”
“说说。”
“今年入冬后四十天了，一滴水没落。”刘伯站起来，往远处看了一眼。“我种了四十年地，见过干旱，但冬天干成这样的，只有一回。”
“哪一回？”
“三十年前。”刘伯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年冬天也是不下雨不下雪，开春之后连旱四个月，地里寸草不生。我们村六百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两百。”
霍青澜没说话。
刘伯转过身，指着远处的一条河。
“您看那条河。”
霍青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条河是青澜城的主要灌溉水源，往年冬天水量虽然会减少，但河面宽度至少有四五丈。
现在缩到不足两丈，河床两侧露出大片干裂的泥土。
“比去年同期窄了一半还多。”刘伯蹲回去。“上游来水越来越少，照这个速度，开春之前这条河就得断流。”
霍青澜掏出一块石子在地上划了几道。
“你觉得开春会下雨吗？”
刘伯摇头。
“不会。老天爷存了一冬天的旱气，春天更不可能给水。我估摸着，今年至少旱到夏末。”
霍青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去看看水井。”
两人沿着田埂往东走，到了城外的一口深井旁。
井是半年前打的，深三丈，水质清亮。
霍青澜趴在井口往下看。
水面比井沿低了至少两丈。
她心里默算了一下，去年这口井的水面离井沿只有一丈左右。
下降了三尺以上。
她直起腰，闭上眼。
系统扫描启动。
光屏上跳出一串数据。
地下水位监测，当前深度四丈二，较去年同期下降三尺一寸。周边五十里范围内，河流水量较去年同期减少四成二。
霍青澜睁开眼。
刘伯在旁边搓着手。
“城主，您看这……”
“刘伯，你说实话。”霍青澜转过身。“如果开春到夏末都不下雨，咱们现在的水储备能撑多久？”
刘伯的脸一下皱成了核桃。
“光吃水不愁，井水加水库够城里人喝大半年。但种地不一样，一万五千亩地浇一遍，那水量是人喝的几十倍。”
他伸出手指比了比。
“如果只保口粮田，砍掉一半灌溉面积，水能撑四个月。如果全保，两个月就见底了。”
霍青澜沉默了几息。
“如果改种耐旱作物呢？”
刘伯想了想。
“土豆和红薯耐旱，用水量只有水稻的三成。如果把水稻面积砍掉，全换成土豆红薯，灌溉压力能小一大半。”
“产量呢？”
“土豆红薯的亩产比水稻高，就算旱一点，保个七八成没问题。”
霍青澜点了下头。
“走，回城。”
两人快步往回走。
刘伯跟在后面，越走越急。
“城主，您是打算……”
“改种。”霍青澜头也不回。“水稻面积砍到一千亩，剩下全部改种土豆红薯。”
刘伯倒吸了一口气。
“一千亩？那咱们的大米……”
“命比大米重要。”霍青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刘伯，旱灾要是真来了，能活命的是红薯土豆，不是白米饭。”
刘伯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城主说得对，我回去就安排换种。”
霍青澜转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倍。
进城之后，她直奔议事厅。
“张无忌！”
张无忌从偏房跑出来。
“城主。”
“去把顾怀安和谢晟叫来，再让卫安把水利图带上，半刻钟内到议事厅。”
“是！”
张无忌跑了。
霍青澜走进议事厅，把墙上的地图扯下来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四角。
然后拿起笔，在所有水源点上画了圈。
三条河，十二口井，两座小水库。
远远不够。
顾怀安和谢晟几乎同时到的，卫安拿着水利图从后门进来。
“城主，什么事？”顾怀安看见桌上摊开的地图，脸色变了一下。
“大旱要来了。”
三个字砸在议事厅里，跟石头扔进水缸一样。
谢晟的笔顿了一下。
“城主确定？”
“四十天没下过雨雪，地下水位下降三尺，河流水量减少四成。”霍青澜将数据一条条列出来。“刘伯种了四十年地，说上一次见到这种情况是三十年前，那年旱死了四百人。”
卫安皱起眉。
“咱们的水库……”
“不够。”霍青澜打断他。“两座小水库加起来才存了三千方水，全城人喝都够呛，别说浇地了。”
顾怀安走到地图前，盯着那些水源点看了半天。
“城主打算怎么办？”
霍青澜拿起笔，在地图上开始标注。
“第一，所有水库立刻蓄满，趁着河里还有水，日夜不停往水库里抽。”
“第二，深井加挖十口，每口深度不低于五丈，打到出水为止。”
“第三，农田全面改种，水稻砍到一千亩，其余全种土豆红薯。刘伯那边我已经说了，种子够用。”
她顿了顿，看着三个人。
“第四，从今天开始，暂停一切对外售粮。”
谢晟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暂停售粮？城主，渔阳和海安镇那边的合约……”
“合约照走，但只供成药，粮食暂停。”霍青澜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跟他们说，青澜城内部需要调整种植计划，粮食供应三个月后恢复。”
谢晟咬了咬牙。
“好，我去写信。”
顾怀安接话。
“城主，暂停售粮的消息传出去，外面会怎么想？”
“让他们想。”霍青澜将笔放下。“等旱灾真的来了，手里有粮的人才有话语权。”
卫安默了默。
“深井的事我来盯，三天开挖。”
“不是三天，明天就开。”霍青澜看着他。“一天都不能耽误。”
卫安点头，转身出去了。
霍青澜在议事厅里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干燥的风卷着黄土从城墙上刮过去，连树梢都不带摆的。
顾怀安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
“城主，如果旱灾真来了，不止是咱们的事。”
“我知道。”
“周边那些小势力，存粮连三个月都撑不住。到时候……”
“到时候他们会来找咱们。”霍青澜接过他的话。“带着银子来也好，带着刀来也好，都会来。”
顾怀安沉默了。
霍青澜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把这件事通知所有区长，让他们盘点各自辖区的水源和存粮，三天内报上来。”
“是。”
霍青澜出了议事厅，抬头看天。
一片云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灰白色天幕，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旧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