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着剖腹产来的。”
霍青澜脚步没停。
“让他们先等着,游医谷的事回头再说。”
张无忌应了一声跑了。
谢晟有点急。
“城主,游医谷可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医药势力,十二个人一起来,这面子不小啊。”
“面子是面子,规矩是规矩。”霍青澜头也没回,“方慎之的事先办完,立法比看病急。”
谢晟不说话了,跟着她走。
第二天一早,方慎之搬进了谷政司的偏房。
一张旧桌,两箱从翰林院抢出来的书,外加孙伯搬来的三盏油灯。
陆先生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搓着手走进来。
“方先生,我是陆远山,管生产调度这块的。”
方慎之放下手里的书卷站起来。
“陆先生,久仰。青澜城的耕作调度和矿务运转能做到这般井然,在下佩服。”
陆先生摆了摆手。
“井然什么,全靠城主拿主意,我就是跑腿的。”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城主让你来管律法商税,正好,这块事我一窍不通,之前全凭老规矩糊弄,早该有个懂行的人来理了。”
方慎之笑了一下。
“陆先生客气,在下也是刚来,还得多请教城里的实际情况。”
两人寒暄了几句,方慎之便不再客套,直接铺开纸。
“陆先生,我需要三样东西。青澜城目前的户籍册、各区的商铺登记名录、还有过去半年所有纠纷的处理记录。”
陆先生拍了下腿。
“户籍册有,商铺名录也有,纠纷记录嘛……”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之前的纠纷都是各区区长自己处理的,有的记了有的没记,七零八落的。”
方慎之皱了下眉头,没说什么,提笔在纸上记了一行字。
无统一纠纷记录,立法首要补齐。
三天后,方慎之捧着一摞稿纸找到霍青澜。
议事厅里,霍青澜正在看卫安送来的城防图,听到脚步声抬了下头。
“写好了?”
“初稿。”方慎之将稿纸放在桌上,“请城主先看论农和论兵两篇,最后看论商。”
霍青澜拿起第一篇,逐行看。
论农篇不长,核心意思是三条。第一耕地分户到人,谁种谁收,城府只收十税一的田赋。第二设立常平仓制度,丰年收购余粮平年放出,价格由城府统一调控。第三鼓励精耕细作,对亩产超过平均水平的农户减免一年田赋。
霍青澜翻到论兵篇。
兵民一体,青壮年农闲时操练农忙时耕作。城防纵深划为三层,外层预警,中层阻击,内层固守。军饷以粮代银减少货币消耗。
她翻到最后一篇论商。
看了两行,速度就慢下来了。
方慎之站在旁边没出声,手指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泛白。
霍青澜看完,把稿纸放下。
“方先生。”
“在。”
“论农论兵写得中规中矩,能用但不出彩。”
方慎之的脸色沉了一下。
“但论商这一篇。”霍青澜拿起那几页纸,“设正式集市这条,我一个月前就在考虑了。统一度量衡这条,孙伯抱怨了半年我一直没腾出手来办。”
她抬起头看着方慎之。
“信票制度这一条,是整篇三论里最值钱的东西。”
方慎之的呼吸重了一拍。
“城主的意思是……”
“你在信票那段写的以粮铁为锚发行信用凭证,凭票兑换实物,这个思路对。”霍青澜将稿纸翻到那一页,指着中间一行字,“但你漏了一个关键问题。”
方慎之凑过来看。
“什么问题?”
“防伪。”
方慎之愣住了。
“纸票跟铜钱不一样,铜钱有重量有材质,一摸就知道真假。纸票要是被人仿制了怎么办?”
方慎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在下确实没想到。”
霍青澜站起来,走到窗边。
“咱们城里有炼铜坊,可以做铜模印章。每张信票盖两枚章,一枚城主印一枚谷政司印,纸张用特制的桑皮纸,掺入细铜丝。三重防伪叠加,短期内不会被仿造。”
方慎之的眼睛越听越亮。
“城主对钱法的理解,在下自愧不如。”
“我不懂钱法。”霍青澜转过身,“我只懂一个道理,任何制度都得堵住最坏的可能,不然就是废纸。”
方慎之沉默了几息,深吸一口气。
“在下回去补上防伪这一段,三天内交修订稿。”
“不急。”霍青澜走回主位坐下,“信票的事先放一放,你手头有更急的活。”
“城律?”
“对。”霍青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十条城规。
方慎之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城主,恕在下直言,这十条城规过于粗疏。杀人偿命欠债还粮这种条目放在千人小村尚可,放在三万人的城邦里……”
“所以才需要你。”
方慎之放下那张纸,目光灼灼。
“城主想要一套什么样的城律?”
“简单实用。”霍青澜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原则,百姓看得懂,一条律文不超过三十个字。”
又竖起一根。
“第二条原则,有法可依有罚可循,每条律文后面跟着明确的处罚标准,不留模糊空间给执法者做手脚。”
第三根。
“第三条原则,保护干活的人。种地的不能被欺负,做工的不能被克扣,做买卖的不能被敲诈。”
方慎之一条条记在心里,越记越兴奋。
“城主,在下再提一条。”
“说。”
“禁止私斗械斗。”方慎之的语气变得郑重,“青澜城人口构成复杂,有本地居民有外来流民有换来的工匠,三个群体之间摩擦不断。如果不明令禁止私斗,早晚要出人命。”
霍青澜看了他一眼。
“你来了才几天,就看到这一层了?”
方慎之苦笑了一下。
“在下住的那条巷子,昨天晚上两户人家因为一桶水的事差点动刀子。”
霍青澜沉默了两息。
“写进去。半个月,五十条城律,能不能做到?”
方慎之站起来,拱手。
“在下这就开始。”
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城主,在下还有一件事想说。”
“说。”
“青澜城现在有粮有铁有工匠有军队,什么都不缺,就缺一样东西。”
霍青澜端起茶杯。
“什么?”
“法。”方慎之的声音很沉,“没有法的城邦,只是一群人凑在一起过日子。有了法的城邦,才是真正的城。”
霍青澜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方先生,你这句话比你那三篇论都值钱。”
方慎之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谢晟从侧门溜进来。
“城主,方先生这个人……”
“能用。”
“不止能用。”谢晟走到桌边,压低声音,“我查过了,方慎之在翰林院的时候,是主修律法和商税的编修,当年差点被选进大理寺做推官,后来因为得罪了权贵才被挤到翰林院坐冷板凳。”
霍青澜放下茶杯。
“怪不得敢带着两箱书跑半个月来投奔。”
谢晟往窗外看了一眼。
“城主,游医谷那十二个人已经等了三天了,那白胡子老头脾气不太好,今早跟守门的吵了一架,说再不见城主他就走了。”
霍青澜站起来。
“走不走随他,但方慎之的城律半个月后我要看到成稿。”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算了,游医谷的人还是见一见吧。不过不是今天。”
“那什么时候?”
“等城律颁布那天。”霍青澜嘴角扯了一下,“让他们亲眼看看青澜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比我说什么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