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堂。”
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城门口围着的几百号人全愣住了。
从前城里有纠纷，区长调解一下，赔两斗粮，骂几句拉倒。
从来没有过升堂这回事。
议事厅临时改成了公堂。
两张长桌拼在一起，霍青澜坐在正中，方慎之在左手边摆了一摞纸笔做记录，顾怀安站在右侧。
门大开着，外头的百姓挤了满院子，踮着脚往里看。
没人拦他们，霍青澜特意交代过，审案子要让人看。
两个当事人被带上来。
捂着脑袋那个姓周，四十出头，是城南的老住户。
脸上带抓痕那个姓马，三十来岁，去年从外面逃荒来的。
两人跪在堂前，谁也不看谁。
霍青澜端着茶杯没喝，搁在桌上。
“谁先说。”
周姓汉子先开口，声音闷闷的。
“城主，水井是公家的没错，但一直都是先到先打。今早我排第三个，他非要插队，说他家媳妇要生了急用水，我说急也得排，他上来就推我。”
马姓汉子脖子一梗。
“我推你了你就能拿扁担砸我脑袋？我媳妇肚子疼了一宿，我去打桶水都不行？”
周姓汉子嘴一歪。
“你推了我我还不能还手了？”
“你那叫还手？扁担照脑袋招呼叫还手？”
“谁让你先动手的。”
“我就推了你一下。”
两人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大，脸涨得通红。
霍青澜拍了一下桌子。
不重，但议事厅里一下安静了。
“问你们话呢，不是让你们吵架。”
两人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霍青澜看向张无忌。
“当时有目击的人吗？”
张无忌从门口领进来一个老妇人，五十多岁，搓着手指头，一脸紧张。
“这是隔壁巷子的刘婆婆，事发的时候她就在井边打水。”
霍青澜看着老妇人。
“刘婆婆，你看到了什么，照实说就行。”
老妇人咽了口唾沫。
“我，我看见马家小子提着桶过来，跟老周说让他让一下，说家里急用水。老周没让，马家小子就上手推了他一把，老周退了两步没摔，但火了，抄起旁边的扁担就冲脸上抡了过去。”
她比划了一下。
“打完一扁担还要打第二下，旁边人拉住了。”
霍青澜点了下头。
“谁先动的手？”
“马家小子先推的人。”
“谁下的重手？”
“老周，那扁担实打实砸脑袋上的，血流了一地。”
霍青澜转向方慎之。
“方先生，按新律怎么判？”
方慎之翻开面前那份城律抄本，指着两条。
“第十八条，私斗械斗者不论缘由双方均罚。第二十五条，伤人者赔偿医药费及误工粮，另服劳役，按伤势轻重定期限。”
他合上抄本。
“马家先动手推人，属于挑起事端。周家用扁担砸头，属于还击过当致人受伤。双方均有过错，但周家过错更重。”
霍青澜看着两个当事人。
“听清楚了？”
两人点头，脸色都不太好看。
霍青澜开口。
“判。马家先动手推人，违反城律第十八条，罚劳役一个月。”
马姓汉子嘴唇动了一下，没敢吭声。
“周家扁担砸头致人流血，违反城律第十八条及第二十五条，罚劳役三个月，赔偿马家医药费折粮二十斤，误工粮三十斤。”
周姓汉子的脸白了。
“三个月？城主，我家里还有地要种。”
“动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家里有地？”
周姓汉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霍青澜继续。
“水井取水的规矩，从今天起由区长重新排定，按户登记轮流取水，遇到急事可以向区长申请插队。私下抢水闹事的，按私斗论处。”
她扫了一眼门外挤着的人群。
“都听到了？”
院子里一片安静，没人应声，但所有人都在使劲点头。
方慎之在旁边记录完毕，吹了吹墨迹。
“城主，此案是否张榜公示？”
“贴出去，判词原文，让全城人看。”
两个当事人被带下去了，周姓汉子被人架着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堂上那块临时挂起来的城律牌匾，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悔还是怕。
马姓汉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城主。”
霍青澜抬了下眼。
“我媳妇那边的水，能不能先给安排上？”
霍青澜看了他一眼。
“张无忌，让人给马家送两桶干净水去。”
马姓汉子嘴角抖了一下，弯腰鞠了一躬，被人领走了。
门外的人群开始散了，但议论声反而更大了。
“判得公道，谁先动手谁吃亏，但下重手的罚更多。”
“老周那扁担也太狠了，活该罚三个月。”
“你说这城律管不管用？”
“管不管用你没长眼睛？城主当场就判了，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向。”
谢晟从人群外面挤进来，正好听见最后那几句，笑着走到霍青澜跟前。
“城主，消息传得比我跑得快，城北集市那边的人已经在议论了，说有了城律跟以前不一样了。”
方慎之收好笔墨，站起来。
“城主，在下有个想法。”
“说。”
“这种公开审理的案子，每判一个就贴一份判词。时间长了，判词本身就是对城律最好的注解。百姓不看律文的，但他们看得懂谁挨了罚谁占了理。”
霍青澜点了下头。
“你去办。”
方慎之拱手出去了。
议事厅里只剩霍青澜和顾怀安。
顾怀安走过来，压低了声音。
“城主，今天这案子虽小，但判得漂亮。”
“跟漂亮没关系。”
霍青澜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法要有用，第一刀就得切得准。”
顾怀安沉默了两息。
“那下一刀呢？”
霍青澜没回答。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无忌又跑进来了，脸色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城主，城门口出事了。”
“怎么了？”
“今天一早涌过来的难民比昨天多了两倍，过渡营住不下了，有人开始在城墙根底下搭窝棚。”
霍青澜搁下茶杯。
“多少人？”
张无忌咽了一口。
“守军粗略数了一下，城门外至少聚了三千人，还在往这边走的，远处能看见黑压压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