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他不光会造船，他还会造纺织用的大型水力机。”
张无忌这句话还在耳朵边转，霍青澜已经迈出了议事厅的门槛。
周德旺的事排进了第二天的日程，但老天爷没给她从容安排的时间。
六个月。
整整六个月，天上没掉过一滴水。
井越打越深，水渠的流量一天比一天细，连城西那条推动水力织布机的渠水都快见底了。
赵巧娘上个月来报过一次，说水轮转速慢了三成，再降下去织布机就得停工改回人力踩踏。
刘伯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梯田里的土豆虽然耐旱，但叶子开始发黄打卷，产量眼见着在往下掉。
霍青澜站在城墙上往北看的时候，天边永远是一片刺眼的灰白，干净得让人绝望。
直到第一百八十三天的傍晚。
糯糯最先发现的。
“娘亲，你看天上。”
小丫头趴在窗台上，手指指着西边的天际线。
霍青澜走过去，脚步顿了一拍。
西边的天幕上，六个月来头一回出现了云。
一大片铅灰色的浓云从地平线翻涌上来，压得极低，像一床被子慢慢盖过来。
风变了方向，裹着潮气扑在脸上，那股子湿漉漉的味道让人鼻子发酸。
“谢晟。”
“在。”
“通知全城，收好晾晒的粮食，检查排水沟，把低洼处的物资全部转移到高处。”
谢晟愣了一拍。
“城主，是要下雨了？”
“别废话，快去。”
谢晟跑了。
一个时辰后，第一滴雨落在了城中心那块石碑上。
霍青澜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那滴水珠砸在碑面上炸开，溅起一小朵水花，把城律第一条的墨迹洇出一圈深色。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然后是密密麻麻连成片的雨帘。
哗啦啦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天地之间像被人扯下了一道水做的幕布。
城里的百姓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有人仰着脸站在雨里，张开嘴接雨水喝。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哭。
有人把家里的盆桶锅碗全搬出来摆在院子里接水。
孩子们在积水的坑洼里跳来跳去，踩得泥水四溅，笑声尖锐得快把雨声盖过去了。
糯糯拽着霍青澜的手往外拉。
“娘亲，下雨了，我要出去玩水。”
霍青澜低头看她。
小丫头的眼睛亮得跟天上的闪电似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去吧，别跑远。”
糯糯嗖地窜进雨里，三秒钟全身湿透，在水洼里蹦了两下回头冲她喊。
“娘亲，水是甜的。”
霍青澜靠在门框上，雨水溅湿了她半边衣袖。
嘴角动了一下。
这场雨下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是瓢泼大雨，第二天转成绵绵细雨，第三天变成若有若无的毛毛雨。
干涸了半年的河道重新有了水声，像一条沉睡太久的蛇终于翻了个身。
城外那些龟裂的土地在雨水浸泡下慢慢合拢，缝隙里冒出了极细的绿芽。
第三天傍晚，雨停了。
云散开，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整座青澜城照成了金红色。
霍青澜站在城墙上，面前的景象跟六个月前判若两城。
城外的梯田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土豆的叶子从发黄变回了深绿色。
水渠里重新灌满了水，水轮哗哗地转，比旱灾前还快了一截。
卫安从城门方向跑上来。
“城主，雨后清点初步出来了。”
霍青澜转过身。
“说。”
“全城三万四千人，六个月旱灾期间，无一人饿死，无一人渴死。”
卫安的声音有点发抖。
“粮仓消耗了两万八千石，目前剩余四万二千石。深井全部正常出水，梯田和温室无重大损毁。”
谢晟跟在后面上来，手里捏着一沓情报纸，脸色复杂。
“城主，外面的情况出来了。”
“多惨？”
谢晟翻开第一页，念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中原腹地饿殍过五十万，河洛一带十室九空。楚王控制区死了不下二十万，军中因断粮哗变三次。北边刘奉的地盘缩了一半，剩下的人口不到旱前的三成。”
他翻到第二页。
“临安府的知府上个月自杀了，城里粮尽，百姓吃光了树皮草根。陈家堡还在，但元气大伤，据说只剩下千把人。”
第三页。
“保守估计，这场旱灾，天下饿死的人过百万。”
城墙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远处有孩子在雨后的水洼里笑闹的声音传过来，和谢晟念的那些数字撞在一起，说不出的刺耳。
霍青澜没吭声，目光扫过城外的原野。
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翻新的腥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腐味。
“孙伯。”
孙伯从城墙台阶上气喘吁吁地爬上来。
“城主，叫我？”
“城外那些过渡营和赈济点的区域，这几天闻到什么味没有？”
孙伯擦了把汗，脸上的喜色收了一半。
“您这么一说，今早巡营的时候确实闻到了。雨一泡，有些地方的味道不太对。”
霍青澜的手指在城墙垛口上敲了两下。
“旱了六个月，城外死了多少牲畜？”
孙伯想了想。
“难民带来的牲口死了不少，前几个月处理过一批，但后来人手紧，有些就地掩埋的，坑挖得不深。”
“人呢？”
孙伯的声音低下去了。
“赈济点外围，这半年陆陆续续死了二百多个实在撑不住的。深埋了，但都是旱土，现在雨一泡……”
霍青澜转身就往城墙下走，步子极快。
“谢晟，传令，从现在起全城进入防疫状态。”
谢晟小跑跟上。
“怎么个防法？”
“第一，城外所有掩埋点重新排查，不够深的全部挖开加石灰重埋，深度不低于六尺。第二，城内外水源全部煮沸后才能饮用，违者罚劳役。第三，让沈三七把所有能调动的药材清点一遍，解毒消炎的草药优先备足。”
她走到台阶拐角处停了一步。
“第四，粥棚改成药粥，每天在粥里加板蓝根和黄芩，防着点。”
谢晟记完抬起头。
“城主是怕雨后起瘟？”
“死人死畜泡在水里，不起瘟才怪。”
霍青澜的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旱灾没死一个人，要是雨后倒在瘟疫上，我没脸见人。”
她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张无忌从城门方向跑过来，鞋上全是泥浆。
“城主，赈济点那边的刘婶子说，有几个难民今早开始拉肚子，问是不是喝了生水。”
霍青澜的步子快了三分。
“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