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赵巧娘开工。”
刘伯扛着第一袋棉花送到纺织坊门口的时候，赵巧娘正蹲在院子里修一台纺纱机的踏板，手上沾满了油污。
四十出头的女人，头发用蓝布条扎得利索，袖子卷到胳膊肘上方，小臂结实有力。
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见那袋棉花，眼睛刷地亮了。
“棉花来了？”
“三千斤，头一批先送五百斤过来，后头的陆续到。”刘伯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城主说了，全部给你，敞开了用。”
赵巧娘一把扯开袋口，抓起一把棉花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棉花，纤维长，没虫蛀，弹出来的纱能细到二十支。”
刘伯听不懂什么二十支，挠了挠头。
“反正你说好就行，我回去催后面的了。”
赵巧娘已经顾不上他了，扭头冲坊里喊了一嗓子。
“都出来，有活了。”
三十个织工鱼贯而出，全是女人，年纪从十六到五十不等，手上都带着常年纺纱留下的茧子。
看见地上的棉花袋子，好几个人同时吸了口气。
“棉花？真的假的？”
“那不是废话嘛，白花花摆在那呢。”
“我的老天，上次碰棉花还是三个月前。”
赵巧娘拍了两下手，声音压下来。
“别嚷了，听我说。”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这批棉花三千斤，城主让咱们全部织成布。从今天起三班倒，十二台纺纱机不停，四台水力织布机不停。”
她扫了一圈。
“第一班辰时到午时，第二班午时到酉时，第三班酉时到丑时。轮到谁的班就上机，不轮到的回去睡觉养精神。有没有问题？”
一个年纪大些的织工举了下手。
“赵姐，水力织布机才四台，纺出来的纱供不供得上？”
“纺纱快织布慢，纱会攒起来。先让纺纱机全开，纱积够了再喂织布机。”赵巧娘走到墙边，揭开一块油布，露出底下四台崭新的木架子，齿轮和木梁咬合得严丝合缝。
那是老李的炼铁坊跟木匠坊合作做出来的水力织布机，利用城西那条水渠的落差驱动，一台机器顶十个人手工织的速度。
“日产多少？”
赵巧娘盘算了一下。
“纺纱机十二台全开，一天出纱一百斤。四台水力织布机一天吃纱八十斤，出粗布二十匹。纱会有富余，攒着当缓冲。”
她看向几个织工。
“听清楚了就动起来，弹花组先把棉花弹开，纺纱组检查纱锭，织布组去水渠那边看看水轮转不转得动。”
三十个人散开了，院子里响起忙碌的脚步声和木机吱呀作响的声音。
霍青澜是在下午过来的。
走到纺织坊门口就听见里面嗡嗡的震动声，十二台纺纱机同时运转，踏板此起彼伏地响，像一群木头心脏在同时跳动。
赵巧娘迎出来，手上还攥着一截刚纺好的纱线。
“城主，您来看看。”
霍青澜跟她走进坊内。
纺纱区里六个人正埋头踩踏板，手指灵巧地捻着棉条往纱锭上送，细细的白线从指尖抽出来，缠上飞速旋转的纱锭。
弹花区里三个人用木弓把棉花弹成蓬松的棉絮，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棉尘，落在人的头发和肩膀上，像一层薄雪。
霍青澜穿过弹花区，走到后面的织布车间。
四台水力织布机排成一排，木梭在经线之间嗖嗖地飞来飞去，每飞过一趟，筘板就咣当压下一次，一行纬线紧密地嵌入布面。
水渠的水流从窗外涌入木槽，推动水轮哗哗转动，水轮通过齿轮组把力传到织布机上，不需要人力踩踏，只要有人喂纱和接布就行。
“日产二十匹，第一批布三天后下机。”赵巧娘走到一台织布机旁边，拽出一截已经织好的布头递给霍青澜。
霍青澜接过来，用手指搓了搓布面。
粗布，质地紧密，没有断头和结疤。
“比外面买的粗布怎么样？”
赵巧娘嘿了一声。
“外面买的粗布一扯就散，咱们这个用水力机织的，纬线压得紧，结实一倍都不止。做冬衣扛风扛雪，穿两年不带破的。”
霍青澜把布头还给她。
“第一批出来之后先做冬衣，民兵和守军优先，然后是老人小孩，最后是青壮劳力。”
赵巧娘点头。
“裁缝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布一下机就送过去缝制。”
霍青澜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赵巧娘。”
“在呢。”
“首月产六百匹布够做冬衣三千件，全城三万多人穿一冬够不够？”
赵巧娘想了想。
“三千件只够补缺口，很多人去年的旧棉衣还能穿。真要全城换新，得再织两个月。”
霍青澜没再说什么，出了纺织坊。
谢晟在门外等着，手里照例攥着本子。
“城主，布匹对外贸易的事……”
“先不急，等第二个月产量稳了再说。”霍青澜往议事厅方向走，“现在城里人自己穿都紧巴巴的，拿什么往外卖。”
谢晟跟上来。
“不过有件事得跟您说，外面的布价已经涨疯了。”
“涨到多少了？”
“一匹粗布在外面卖到二两银子，咱们的成本顶多三百文。”谢晟翻着本子，“等产量上来之后，布匹贸易的利润比卖药还高。”
霍青澜没接话，走得更快了。
进了议事厅，顾怀安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面前多了一封信，火漆封口。
“城主，海安镇钱三的信，今早快马送到的。”
霍青澜接过来拆开，一目十行扫完。
信不长，钱三的字跟他的人一样，粗犷直白。
城主亲启。
南方番商港口近日到了一批大货，棉花五万斤，羊毛三万斤，价格比内陆便宜六成，但只收粮食和精铁，不收银子。
另有番商船队愿意长期合作，但要求买家自备海船到港口接货。
若城主有意，请速派人来谈，货等不了太久。
霍青澜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五万斤棉花，按赵巧娘的产能算，够织布坊开足马力转半年。
三万斤羊毛，能做毛毡和厚实的冬衣，在旱灾的冬天比黄金还硬。
谢晟凑过来看了一眼信。
“城主，这笔买卖太划算了。但钱三说要自备海船，咱们没有船啊。”
霍青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造。”
谢晟的笔停了。
“造船？”
“咱们有铁匠，有木匠，有水渠边上的大木料场。”霍青澜的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谢晟脸上，“缺的是会造船的人。”
顾怀安在旁边插了一句。
“上个月以粮换人的时候，来了一个自称造过渔船的老匠人，叫什么来着。”
谢晟翻了翻本子。
“周德旺，六十二岁，原来是沿海渔村的船匠，造了四十年渔船，逃荒到咱们这边来的。”
霍青澜站起来。
“让这个周德旺明天到议事厅来见我，我要问他一件事。”
谢晟记下了。
霍青澜走到窗口，看着远处城西水渠的方向。
水轮还在转，纺织坊的嗡嗡声隔着半座城都能听到。
棉花有了，布坊转起来了，下一步是打通海路。
海路一通，棉花羊毛源源不断运进来，布匹丝绸源源不断运出去。
粮食换布匹，布匹换原料，原料再变成更多的布匹和贸易品。
这个循环一旦转起来，青澜城就不再只是一座靠种地吃饭的孤城了。
顾怀安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城主，造船可不是小事，周期长花费大。”
“我知道。”霍青澜转过身，“所以得抓紧。等别人也想到走海路的时候，咱们的船已经在海上了。”
门帘被人掀开，张无忌探进半个脑袋。
“城主，那个周德旺不用等明天了，他听说城里在织棉布，自己找上门来了，说他不光会造船，他还会造纺织用的大型水力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