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查他做过什么。”
霍青澜这句话落地还不到两天，靖安军的使者就到了。
二十余骑停在城门外，旗帜齐整，甲胄虽有磨损但不脏，马匹刷得干净，蹄铁上的泥都刮了。
张无忌站在城门楼上往下看了一眼，回头跟霍青澜说了一句。
“城主，这帮人有点意思。赶了好几天路，到了城门口先整队列再通报，军纪不赖。”
霍青澜没上城头，坐在议事厅里等着。
方慎之坐在左手边，面前铺着纸笔，腰杆挺得笔直，换了件洗得发白但浆得挺括的青衫。
谢晟站在门口候着。
脚步声从院子外面传进来，不急不缓，落地声很轻，像是刻意控制过的。
门帘掀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瘦，面容端正。
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蓝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刻了字的竹牌，手里没拿扇子也没拿帖子，两手自然垂在身侧。
进了门先站定，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不急着开口，先拱手行了一礼。
“在下李文渊，奉靖安军沈将军之命，出使青澜城，拜见霍城主。”
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楚，不带那种使臣常有的拿腔拿调。
霍青澜坐在主位上，打量了他几息。
“李先生坐。”
李文渊道了声谢，在客位坐下来，坐姿端正，背没靠椅背。
谢晟上了茶，退到一旁。
霍青澜没急着问来意，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李先生一路辛苦，路上几天？”
“六天。”李文渊接过茶碗，没急着喝，“走的东线官道，沿途看了不少旱后的景象。”
“看到什么了？”
李文渊沉默了两息。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他的声音平稳，但说这八个字的时候，端茶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这一路走来，从东部到南荒，越走越觉得不一样。到了青澜城外围的时候，田里有绿色，路边有人走，我才觉得这世上还有一块活着的地方。”
方慎之在旁边没出声，笔在纸上记了几个字。
霍青澜放下茶杯。
“李先生客气了，说正事吧。”
李文渊也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
“沈将军让我带三句话来。”
“说。”
“第一句，闻青澜城主旱中活人无数，沈将军仰慕已久，特命在下致敬。”
霍青澜没接话，等着下文。
“第二句，靖安军控地虽广，但旱灾之后百废待兴，缺粮缺药，想与青澜城开通商路，以公平价格采购粮食和药品。”
“怎么个公平法？”
李文渊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双手递过来。
“这是沈将军拟的贸易条款初稿，粮价按旱前的市价浮动两成，药品另算。靖安军可以用马匹铁器和布帛对价，也可以用白银结算。”
方慎之接过文书翻了两页，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霍青澜没去看文书，继续盯着李文渊。
“第三句呢？”
李文渊正了正身子。
“第三句，沈将军说，靖安军不要求青澜城归附称臣，不干涉城中内政，只求贸易通畅。待天下安定之日，双方互不侵犯，永结睦邻。”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息。
谢晟在旁边咬着笔杆，眼神在霍青澜和李文渊之间来回转。
霍青澜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先生，你家沈将军说的好听，但我有个问题。”
“城主请问。”
“靖安军从一万人打到八万人，半年时间吞了三个州郡。现在又来找我买粮买药，我怎么知道沈将军不是养够了力气，下一个就来吞我？”
李文渊的脸色没变。
“城主问得在理。”他顿了一下，“沈将军说了，如果城主不信，可以派人到靖安军控制区实地考察，看我们是不是说到做到。军营随便进，粮仓随便查，百姓随便问。”
霍青澜的手指停住了。
敢让人查军营和粮仓，要么是真有底气，要么是演给她看的。
“就这些？”
“就这些。”李文渊的语气很坦然，“沈将军还说了一句，城主是聪明人，聪明人不看嘴上说什么，看手底下做什么。他愿意让城主看。”
霍青澜没有马上接话，转头看了方慎之一眼。
方慎之合上那份文书，轻声说了一句。
“条款拟得很规矩，比楚王上次派人来谈的那份强了不止一档。”
霍青澜收回目光，看着李文渊。
“李先生，你家沈将军的诚意我收到了。但我做事有个规矩，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李文渊的坐姿没变。
“城主的意思是？”
“我会派人去你们那边看一看，看完了再谈。”
李文渊站起来，拱手。
“沈将军等城主的答复。”
霍青澜点了下头。
“谢晟，安排李先生住下，好好招待。”
李文渊跟着谢晟出去了。
议事厅里只剩霍青澜和方慎之两个人。
方慎之把那份文书重新打开，指着其中一条。
“城主，这里有个细节，靖安军提出可以用马匹对价，而且给的马价比市面低了三成。”
霍青澜走过来看了一眼。
“急着脱手？”
“不像。”方慎之摇头，“更像是刻意让利，让咱们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霍青澜把文书合上。
“划算不划算，得先看看他们的底到底有多厚。”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方慎之。
“让谢晟准备一下，后天出发，去靖安军那边走一趟。”
方慎之的笔顿了一下。
“谢晟亲自去？”
“他机灵，眼睛尖，化个名混进去转一圈，比派谁都管用。”
霍青澜推开门，门外的阳光刺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长影。
“告诉他，我要的不是他们说了什么，我要的是老百姓脸上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