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的是老百姓脸上是什么表情。”
谢晟记住了这句话。
他换了身旧棉布长衫，脸上抹了层草木灰把自己弄得灰扑扑的，腰间挂个半旧的褡裢，往里塞了几锭碎银子和一包干粮。
背上背了个竹篓，里头装着几捆青澜城自产的粗布。
从头到脚看过去，就是个跑短途的小布商，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出城的时候张无忌在门口看见他，差点没认出来。
“谢先生？”
“叫我老谢，出去跑趟买卖，七天回来。”
谢晟骑着一匹不起眼的灰马，顺着东线官道走了三天，进了靖安军控制的第一座城，梁城。
梁城不大，城墙修补过的痕迹很明显，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旱灾时留下的烟熏黑印。
但城门口有兵在查验路引，队列整齐，盘问不粗暴，核对完就放行，没有勒索银子的意思。
谢晟把路引递过去，那个守门的小兵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背上的竹篓。
“做什么买卖的？”
“卖布的，从南边过来的。”
“进去吧，集市在东街，摊位找市曹登记。”
谢晟点了下头，牵马进城。
城里的街道不算干净，但有人在扫。
路边的铺子开了七八成，卖粮的卖菜的卖柴的都有，价格不算便宜但也没有旱灾时期那种离谱的天价。
谢晟在集市上转了一圈，找了个茶摊坐下来，要了碗茶。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嘴碎得很，没人搭话他自己也能聊半天。
“老板，生意还行吧？”
“凑合，比前几个月强。旱灾那会儿差点饿死，多亏了沈将军开仓放粮，不然这条街上的人活不了一半。”
谢晟喝了口茶。
“沈将军这人怎么样？”
胖老板擦了一下桌子，声音大了一截。
“怎么样？没得说。他手底下的兵买东西给钱，从来不赊。上个月有个当兵的偷了我隔壁包子铺三个包子，让他们的军法官知道了，当街打了二十军棍，打得那小子屁股开花。”
谢晟点了下头。
“军纪倒是严。”
“不严能行吗？”胖老板往旁边吐了口茶叶梗，“以前这地方换了三拨人马，每换一拨就抢一回，老百姓跟猪狗一样被撵来撵去。沈将军来了以后，杀了一批兵痞，挂在城门口晒了三天，从那以后没人敢造次。”
谢晟在心里记了一笔。
下午他去了城西的屯田区转了一圈。
大片的农田里种着小麦和高粱，灌溉沟渠挖得很粗，但水量明显不足。
旱灾虽然结束了，但地下水还没完全恢复，庄稼长得参差不齐。
田埂上有几个穿粗布衣裳的农夫在挖沟引水，看见谢晟过来，警惕地看了他几眼。
“兄弟，这片田是军屯还是民田？”
一个黑脸汉子直起腰。
“军屯，咱们都是今年新编的屯田兵，种出来的粮七成交公三成归自己。”
“三成归自己？”
“对，沈将军定的规矩。”黑脸汉子用袖子擦了把汗，“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在楚王那边，种出来的粮全交，连口汤都不给留。”
谢晟离开屯田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在城里找了家小客栈住下，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白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军纪严，百姓评价高，屯田兵有自留粮。
这些是好的。
但也有不好的。
他在集市上注意到，粮价虽然不算离谱，但比青澜城贵了将近一倍。
街上的铺子开了七八成，剩下那两成是关着门的空铺，门板上贴着军府征用的条子。
城墙外的流民还有不少，集中在东门外搭着窝棚，每天排队领一碗稀粥。
靖安军的摊子铺得太快，后勤跟不上。
第二天谢晟又去了靖安军控制的第二座城，松阳。
情况跟梁城差不多，军纪好，百姓安稳，但粮食紧张的痕迹到处都是。
松阳城的集市上有个卖杂货的老头，跟谢晟多聊了两句。
“这位客商从哪来的？”
“南边的。”
“南边？”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南边是不是有个叫青澜城的地方？听说那边有粮食，吃不完的那种。”
谢晟笑了笑。
“老人家怎么知道？”
“沈将军的告示上写的，说正在跟南边的大粮仓谈买卖，等粮食运过来大伙就不用勒紧裤腰带了。”
谢晟的笑容没变，心里又记了一笔。
靖安军把跟青澜城谈判的事公开告诉了百姓，用来安定民心。
说明沈长卿对这笔买卖势在必得。
第五天的时候，谢晟在靖安军控制区的第三座城停留，偶然在酒馆里听到了一个关键消息。
两个喝多了的低级军官在隔壁桌子上吹牛，声音没压住。
“听说了没？楚王那边在中原囤兵，沈将军已经调了三万人往西边去了。”
“打中原？”
“不打怎么办？中原那几座产粮城要是让楚王捏在手里，咱们今年冬天还得勒紧裤腰带。”
“那粮草够吗？三万人出征可不是闹着玩的。”
“所以沈将军才急着跟南边那个什么城谈粮食啊。”
谢晟端着酒碗，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靖安军和楚王之间的大战一触即发。
三万人出征需要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靖安军自己的屯田根本撑不住。
这就是沈长卿急着派使者来青澜城的真正原因。
第七天，谢晟骑着灰马回到青澜城，身上带着七天的风尘和满脑袋的情报。
他直奔议事厅，把所有见闻一口气倒了出来。
霍青澜听完，端着茶杯没动。
“老百姓脸上是什么表情？”
谢晟想了想。
“不算好，但有盼头。”
他顿了一下。
“比楚王那边的强，比咱们这边的差。”
霍青澜放下茶杯。
“你觉得沈长卿这个人怎么样？”
“治军是把好手，爱民也是真的。”谢晟坐直了身子，“但他有个短板，不会搞经济。控制区里的商铺被征用了不少，粮价高，物资调配全靠军令强推，长期下去会出问题。”
霍青澜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还有一件事。”谢晟压低了声音，“靖安军正在调兵往中原方向去，三万人。”
霍青澜的手指停了。
“跟楚王？”
“十有八九。中原有几座产粮大城，谁拿下来谁就有过冬的底气。”
霍青澜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地图前，手指从东部划到中原，又从中原划到南边的建邺。
“打起来的话，多久？”
谢晟摇头。
“说不好，但按调兵速度，最快一个月，最慢两个月。”
霍青澜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会儿，收回来。
“让李文渊来一趟，我有话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