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話跟他說。”
李文淵進議事廳的時候，霍青瀾已經在主位上坐好了。
左手邊方慎之，右手邊顧懷安，謝晟站在門口守著。
比上一次接見多了一個人。
李文淵看見顧懷安的時候，步子慢了半拍，但很快恢復正常，拱手見禮。
“城主。”
“坐。”
李文淵坐下來。
霍青瀾開門見山。
“李先生，我派人去你們那邊看了七天。”
李文淵的臉色沒變，點了下頭。
“沈將軍說過，城主會派人來看的。”
“你們知道？”
“不知道具體是誰，但猜到了。”李文淵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城主是做事周全的人，不親眼看過不會輕易拍板。”
霍青瀾沒在這個話題上多繞。
“看完了，說幾句實話。”
“城主請講。”
“沈將軍治軍治民確實有一套，百姓的口碑不是吹出來的。但你們的後勤跟不上，糧食缺口很大，經濟治理偏弱。控制區里商鋪被征用，糧價比正常水平高了一倍，長期下去會出問題。”
李文淵的手指攥了一下茶碗，但臉上沒有不高興的神色。
“城主說得對。沈將軍長于軍事，短于商政，這是我們自己也清楚的。”
他放下茶碗。
“所以才來找城主談。”
霍青瀾沒接這句話，目光轉向顧懷安。
顧懷安會意，往前坐了坐。
“李先生，有件事我想當面問清楚。”
“顧先生請講。”
“靖安軍正在往中原方向調兵三萬，目標是楚王控制的產糧城。這件事，是不是？”
李文淵的表情終于動了一下。
沉默了三息，他開口了。
“是。”
顧懷安的聲音不急不緩。
“三萬人出征，糧草消耗巨大。沈將軍急著跟我們談糧食買賣，有多少是為了貿易通暢，有多少是為了籌措軍糧？”
李文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霍青瀾一眼，又看了顧懷安一眼，半晌才開口。
“兩樣都有。”
他的語氣很誠懇。
“沈將軍說了，跟城主打交道不要藏著掖著，藏不住也沒必要。實話講，如果這一仗打贏了，中原的糧倉就是靖安軍的，以後的糧食不會再缺。但如果打之前糧草湊不齊，仗還沒開打就輸了一半。”
議事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方慎之低頭翻著手里的文書，沒抬頭。
霍青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著。
“李先生，我再問你一件事。”
“城主請講。”
“楚王那邊也在找我買糧。如果我同時賣給兩邊呢？”
李文淵的嘴角動了一下。
“城主有權這麼做，沈將軍沒有資格要求城主只跟一家做買賣。”
霍青瀾挑了下眉。
“你不生氣？”
“在下只是使者，替沈將軍傳話辦事。”李文淵的語氣平穩，“沈將軍的原話是，青瀾城是獨立的城邦，城主的糧食賣給誰是城主的自由。靖安軍唯一能做的就是拿出比別人更有誠意的條件。”
霍青瀾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家沈將軍倒是想得開。”
“想不開也得想開。”李文淵苦笑了一下，“咱們手里沒有讓城主非賣不可的籌碼，耍橫只會把事情搞砸。”
霍青瀾沒再說什麼，轉頭看向方慎之。
“方先生，條款看完了嗎？”
方慎之抬起頭。
“看完了。條款本身沒問題，價格合理，對價方式靈活。有一點可以再談，就是馬匹的質量驗收標準沒寫清楚。”
霍青瀾點了下頭，轉回來面對李文淵。
“李先生，回去跟沈將軍說三件事。”
李文淵坐直了。
“第一，糧食和藥品的貿易，我同意開通。但價格按咱們的市價來，不按旱前市價，旱災剛過，物價還沒回到正常水平。”
李文淵點頭。
“第二，首批糧食三千石，藥材五百斤，半個月內可以交割。馬匹和鐵器作為對價，質量驗收標準由我方制定，不合格的退回。”
“可以。”
“第三。”
霍青瀾的聲音慢了半拍。
“我只做買賣，不站隊。楚王來買糧我也賣，別的勢力來買我也賣。沈將軍如果覺得這個條件不能接受，今天的談話就到這里。”
李文淵站起來，拱手深揖。
“沈將軍說過，城主是聰明人。在下替沈將軍接受這三個條件。”
他直起身，從袖子里取出一枚銅印。
“這是沈將軍的隨身印章，用來簽署貿易文書。沈將軍說了，城主什麼時候方便簽，他什麼時候蓋印。”
霍青瀾看了那枚銅印一眼，沒伸手接。
“文書讓方先生擬，擬好了我過目。”
李文淵將銅印放在桌上，退了兩步。
“那在下先回去候信。”
謝晟領著李文淵出去了。
議事廳里只剩三個人。
顧懷安第一個開口。
“城主，靖安軍的誠意確實夠足，但有一點我想提醒。”
“說。”
“兩不得罪的日子不會太久。”
顧懷安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楚王和靖安軍的勢力範圍之間劃了一條線。
“一旦中原大戰開打，雙方都會拼命拉攏一切能拉攏的資源。咱們的糧食和藥品就是最大的變數，不管賣給誰，另一方都會覺得被背刺了。”
方慎之在旁邊補了一句。
“更麻煩的是，如果兩邊都來逼著表態，拖到最後反而比提前選好更被動。”
霍青瀾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
楚王在南，靖安軍在東，青瀾城在中間偏南。
三個點連起來是一個三角形，糧道和商路穿過這個三角形的每一條邊。
“所以你們覺得應該現在就選？”
顧懷安搖頭。
“現在選太早，信息不夠。”
“那什麼時候選？”
“中原大戰打出第一個結果的時候。”顧懷安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誰先拿下中原第一座城，誰就是贏面更大的那個。到那時候再選，賭對的概率最高。”
霍青瀾收回目光，走回主位坐下。
“行，那就等。”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方先生，貿易文書三天內擬好，兩邊都留余地。”
方慎之應了一聲。
“顧先生，情報網往中原方向加兩個點，大戰一開打我要第一時間知道戰況。”
顧懷安點頭。
霍青瀾放下茶碗，看著窗外。
雨後的天空很藍，藍得讓人幾乎忘了半年前的灰白。
但她忘不了。
門簾被人掀開，糯糯探進半個腦袋，手里舉著一個紅薯。
“娘親，趙婆婆烤了紅薯，給你留了一個。”
霍青瀾的臉上那層沉沉的東西散了一半，沖她招了招手。
“拿過來吧。”
糯糯跑進來，把烤紅薯塞到她手里，又趴在桌邊看那張大地圖。
“娘親，這上面畫的是什麼？”
“山和路。”
“那這個紅點是什麼？”
“是咱們家。”
糯糯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
“咱們家旁邊那些藍點是什麼？”
霍青瀾掰了一塊紅薯遞給她。
“是還沒想好要不要跟咱們做朋友的人。”
糯糯咬了一口紅薯，嚼了兩下，含含糊糊說了一句。
“那他們想好了沒有啊？”
霍青瀾看著地圖上那幾個點，沒回答。
窗外遠處，顧懷安的聲音從院子里飄進來，正在跟謝晟說什麼。
隱約听到一句。
“讓商隊的人把耳朵豎起來，中原那邊一有動靜，半天之內送到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