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來見我,我有件事想跟他商量。”
甦半夏出去不到一刻鐘,趙元白就到了。
二十三歲的年輕人,身量不高,瘦,顴骨上兩團曬斑,手指修長干淨,指甲剪得齊齊整整,一看就是拿慣了銀針的手。
進門先行禮,不卑不亢,站在桌前等著。
霍青瀾翻著他這兩周交上來的跟診筆記,一頁一頁看過去,沒抬頭。
“你的筆記里把每個病人的癥狀分了三欄,左欄寫表征,中欄寫你的初步判斷,右欄寫我和甦半夏的實際診斷結果,最後還標了對錯和原因分析。”
趙元白點頭。
“這個記法誰教你的?”
“沒人教,自己琢磨的。”趙元白的聲音不大,語速平穩,“在太醫署的時候老師傅都是口授,記完就忘。我覺得對比著記才能看出自己錯在哪。”
霍青瀾把筆記合上,看著他。
“你覺得太醫署的教法有什麼問題?”
趙元白沉默了幾息,像是在掂量該怎麼措辭。
“侯爺,太醫署的教法全靠師父帶徒弟。師父水平高,徒弟就學得好。師父水平差,徒弟也就那樣。同一個病,張師傅教的方子跟李師傅教的方子能差出三味藥來,誰也說不清誰對誰錯。”
“所以呢?”
“所以太醫署八十四個署生,學了三年五年出來之後,水平參差不齊。好的能獨當一面,差的連風寒和傷寒都分不清。”
霍青瀾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如果讓你來想辦法,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趙元白抬起頭,眼楮亮了一下。
“定標準。把每一種常見病的診斷流程寫成冊子,癥狀是什麼,該怎麼判斷,用什麼方子,劑量多少,全部白紙黑字定死。不管誰來教,翻開冊子都是一樣的內容。”
霍青瀾沒說話,從桌上抽出一份文件推過去。
趙元白接過來打開,愣住了。
文件抬頭四個字,青瀾醫學院。
下面密密麻麻寫著籌建方案的初稿。
“城主,這是……”
“你說的那些問題,我想了很久了。”霍青瀾站起來走到窗口,“師徒傳授的法子能教出幾個好大夫,但教不出幾百個。全天下缺三千個能坐堂看診的大夫,靠一個一個地帶,帶到什麼時候?”
趙元白捏著文件的手微微收緊。
“侯爺的意思是,批量培養?”
“不光是批量。”霍青瀾轉過身,“是體系化。”
門簾掀開,顧懷安和沈三七前後腳走進來。
顧懷安手里夾著一沓剛整理好的文稿,沈三七端著一壺熱茶,險些被門檻絆了一跤。
“城主,醫學院的場地我勘察過了。”顧懷安在桌邊展開一張城內布局圖,指著西北角的一片空地,“這里原來是個廢棄的兵營,有現成的房屋三十二間,修繕一下就能用。教室八間,藥房四間,實習區六間,宿舍十四間,剛好夠。”
霍青瀾走回桌前看了看布局圖。
“沈三七,藥坊那邊能分出多少教學用的藥材?”
沈三七放下茶壺,擦了擦手。
“城主,庫存里常用藥材夠教學用一年的。但有些珍稀藥材不多了,得看今年藥田的收成。”
霍青瀾點了下頭,轉向趙元白。
“坐下說。”
四個人圍著桌子坐定。
霍青瀾拿起筆,在文件空白處寫了幾行字,推到中間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醫學院設四科。內科,外科,藥科,防疫科。學制三年,前兩年學基礎理論和診斷,第三年全部進醫館實習跟診。”
顧懷安拿起文件看了一遍。
“城主,四個科都需要授課先生,咱們現在夠用的人手有多少?”
“內科我來帶,外科也是我。”霍青瀾扳著指頭算,“藥科交給甦半夏,她對藥性藥理比誰都熟。防疫科讓周鶴年來,他雖然手術不行,但疫病防控的古籍功底扎實。”
沈三七舉了下手。
“城主,我呢?”
“你當藥科的助教,帶學生認藥配藥。你跟著甦半夏學了這麼久,也該獨當一面了。”
沈三七嘿嘿笑了一聲。
“我可不敢在師姐面前說獨當一面。”
趙元白在旁邊翻著方案,指著其中一條抬頭。
“侯爺,入學考核這條怎麼定?”
“兩項硬門檻。”霍青瀾豎起兩根手指,“第一,識字。看不懂藥方的不收。第二,基礎藥理,至少能分清二十味常用藥材的形態和藥性。”
趙元白想了想。
“全天下能同時滿足這兩條的人不多,尤其是戰後。很多識字的人不懂藥,懂藥的老藥農不識字。”
“所以首批只招五十人。”霍青瀾擱下筆,“寧缺毋濫。等第一批人學成了出去坐堂,口碑傳出去了,後面自然有人擠破頭想進來。”
顧懷安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抬頭。
“城主,教材的事怎麼辦?總不能四個先生各講各的,那跟太醫署有什麼區別。”
霍青瀾沉默了兩息。
“教材的事,我來解決。”
她從桌子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本厚冊子。
冊子封面泛黃,紙張的質地跟外面任何一種紙都不同,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配著精細的插圖。
沈三七湊過來瞅了一眼,嘴巴張開又合上。
“城主,這是……”
“全本藥典。”
霍青瀾把冊子放在桌面正中。
“內科三百七十二方,外科手術流程十八套,藥材詳解六百味,防疫體系完整框架一部。從診斷到用藥到術後護理,全在這里面。”
趙元白盯著那本冊子,呼吸急促了半拍。
顧懷安也看了兩眼,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城主,這部藥典拿出來做教材,等于把咱們的看家本事全攤開了。”
“攤開一部分。”霍青瀾拿起冊子翻到最後幾頁,用手遮住了那一段,“核心引藥的配比和三味獨有藥材的炮制秘法,不在教學範圍內。這幾頁只有我和甦半夏能看,誰都不許踫。”
她把冊子合上,拍了一下封面。
“藥典放在醫學院的藏書室里,院內抄讀,不得外帶。每一份抄本由沈三七編號登記,借出歸還全部簽字。丟了一頁,取消學籍。”
沈三七趕緊掏出本子記。
“編號登記,借出簽字,丟頁除名,記下了。”
趙元白的視線還停留在那本冊子上。
“侯爺,我在太醫署六年,翻遍了署里的藏書閣,加起來也湊不出這麼完整的一部藥典。您這部……從哪來的?”
霍青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該你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趙元白把嘴里的話咽回去,沒再追問。
顧懷安合上本子站起來。
“城主,場地修繕,教材編制,先生配置,招生考核,四件事同時推。一個月之內能不能開學?”
“能。”
沈三七從門口探出半個身子。
“城主,周院判在外面等著,說今天的跟診筆記和王鐵柱手術的完整記錄寫好了,要交給您。”
霍青瀾擱下茶碗。
“讓他進來,順便把防疫科授課的事跟他聊聊。”
趙元白站起來準備退出去,走到門口被霍青瀾叫住。
“趙元白。”
“在。”
“醫學院開學之後,外科助教的位子給你留著。”
趙元白轉過身,彎腰行了個禮,比進門的時候深了三分。
“侯爺,有一件事我必須說清楚。”
“說。”
“我來青瀾城之前就打定了主意,學完就留下,不回太醫署了。”
霍青瀾看著他。
“周鶴年知道嗎?”
“還不知道。”
“你自己跟他說,別讓我替你當惡人。”
趙元白嘴角抽了一下,應了聲,掀簾出去了。
顧懷安收拾好文件,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城主,全天下的好大夫以後都得從咱們這出。誰掌握了醫學院,誰就掌握了天下人的命。您想過沒有,朝廷遲早會盯上這塊肥肉?”
霍青瀾翻開藥典,在第一頁的空白處寫下四個字。
濟世無界。
“盯上了又怎樣。藥典在我手里,先生在我城里。他想學,就按我的規矩來。”
顧懷安點了下頭,推門出去。
門簾落下的瞬間,周鶴年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激動。
“侯爺,老朽听說您要建醫學院,老朽有個不情之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