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得动五个人的小队独自去天水吗?”
沈三七愣了两息,攥了一下拳头。
“带得动。”
“方子你会了,排脓你练了上百针了,灭鼠隔离的流程你比我还熟。天水城交给你。”
沈三七使劲点了下头,嘴唇绷得紧。
“陇西城呢?”
霍青澜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在凤翔和陇西之间量了一下距离。
“陇西离凤翔比天水近,我从医疗队里再拨三个人过去,带足药材和手册,能稳住局面。”
陈通判站在门口,搓着手。
“侯爷,三个人管一座城的疫情,够不够?”
“不够,所以我今天不忙着派人走。”
霍青澜转过身,看着陈通判和沈三七。
“先办一件事,比派人更要紧。”
“什么事?”
“培训。”
当天下午,府衙院子里临时搭了一个棚子。
凤翔城仅存的两个本地大夫被叫来了,连同城里但凡跟医药沾过边的人,药铺学徒,接生婆,兽医,杂七杂八凑了十八个。
霍青澜站在棚子正中间,身后挂了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画着人体淋巴分布的简图。
十八个人坐在下面,表情各异,有紧张的有茫然的有一脸懵的。
那个兽医举了下手。
“大夫,我是给牛马看病的,人的病我可不懂。”
“牛马的脖子肿了你会不会挤脓?”
兽医点头。
“会,拿刀子划开放脓就是了。”
“人的脖子肿了一样的道理,只是刀子换成针,手法轻一点。”
兽医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霍青澜拍了一下木板上的简图。
“从今天起三天集训,学会四样东西。第一,怎么分辨鼠疫症状。”
她指着图上标注的位置。
“脖子两侧,腋下,腹股沟,这三个地方摸到硬块,压着疼,加上高热不退,八成是鼠疫。”
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夫在下面出声。
“侯爷,要是跟普通的风寒发热怎么区分?”
“风寒发热不会淋巴肿大。你上手一摸就知道。”
霍青澜从桌上拿起一份她连夜写的手册,翻到第二页。
“第二样,隔离流程。确诊的病人必须跟健康人分开,轻症跟重症分开,中间用石灰画线。进出隔离区的人必须戴面巾,出来之后烈酒洗手。这些步骤一个不能少。”
老大夫拿着笔拼命记,写的字歪歪扭扭连他自己都认不全。
“第三样,煎药。”
霍青澜把轻症方和重症方的药单抄在木板上,剂量精确到分。
“照着这个配,照着这个煎,火候和时间我全写在手册里了。谁要是自作主张改剂量,出了事我找谁算。”
底下没人吱声。
“第四样,排脓。”
她从药箱里拿出消毒铁针,在空中亮了一下。
“这个最难,今天先看我做一遍,明天你们拿猪皮练手,后天考核。考核通过的发针,不通过的老老实实去煎药。”
三天集训的安排就这么定了。
第一天讲理论,霍青澜从早讲到黑,嗓子哑了三回,中间灌了两碗凉茶。
十八个人里有七个听得进去,剩下的跟不上进度,急得满头大汗。
沈三七在旁边帮忙辅导,一个一个地过关。
那个兽医的手反而最稳,排脓的动作比几个药铺学徒利索。
“兽医的手是练出来的。”
沈三七在霍青澜耳边嘀咕了一句。
霍青澜看了兽医一眼。
“明天你排第一个考核。”
兽医挺了下胸脯,嘿嘿笑了。
第二天练手,用从屠户那儿搜来的猪皮模拟肿块,针扎进去放脓的操作反反复复做了几十遍。
第三天考核,十八个人站成一排,霍青澜挨个检查手法。
最终通过的九个,淘汰的九个。
通过的九个人里,那个兽医排名第一,两个药铺学徒第二第三,老大夫排第四。
“你们九个从今天起就是凤翔城的防疫医者,手册人手一份,药方背熟了再上手。”
霍青澜把九份手册发下去,每一份都盖了她的印章。
“凤翔城的后续治疗由你们接手。我留四个医疗队员在这配合,有拿不准的找他们问。”
老大夫接过手册,手在抖。
“侯爷,您要走?”
“不走,但我管不了三座城的事。沈三七去天水,另外三个人去陇西,凤翔城必须靠你们自己撑起来。”
老大夫咬了下牙。
“行,撑得起来。侯爷教的东西老朽记住了,死也要撑起来。”
当天傍晚,沈三七带着五个医疗队员和两车药材出了凤翔城北门,往天水方向去了。
另外三个医疗队员带着一车药材和十份手册,往陇西方向出发。
送走两支队伍之后,霍青澜回到府衙后院,坐在石凳上喝了半碗凉水。
陈通判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侯爷,您在凤翔待了多少天了?”
霍青澜想了想。
“二十三天。”
“您这二十三天里睡过几个整觉?”
霍青澜没回答,端起碗把剩下的水喝完。
陈通判的嘴唇颤了一下。
“侯爷,从您到凤翔那天起,我就跟在您后面看着。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还在棚子里给病人排脓换药。中间除了吃饭喝水,脚就没停过。”
“你想说什么?”
“您得歇歇。”
霍青澜搁下碗站起来。
“等三座城的新增都降到个位数了再说。”
她走到药房门口的时候,右手伸出来拿桌上的铁针。
手指碰到针柄,针滑了一下,没捏住。
她愣了半拍,重新伸手,这回捏住了,但手指尖在微微打颤。
旁边的医疗队员看见了,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霍青澜把针收进药箱里,手背在身后攥了攥。
第二天一早,沈三七从天水发回第一封信,信里写了六个字。
“到了,情况可控。”
霍青澜看完信,继续去棚子里看病人。
连续做了三台排脓之后,第四台的时候,她的右手又开始抖了。
不是手指的问题,是从手腕到前臂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旁边帮忙的医疗队员按住她的手。
“城主,您的手……”
霍青澜抽回手,用左手完成了最后的排脓。
当晚回到住所,她坐在桌前给自己把了脉。
脉象浮数无力,气虚到了底。
窗外有人敲门。
“侯爷,沈三七又来信了。”
霍青澜撑着桌子站起来,走了两步,膝盖一软。
桌角磕在肋骨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门外的人听见响动,推门冲进来。
霍青澜半跪在地上,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
“城主。”
“没事。”
她扶着桌子要站起来,手臂撑了两下,没撑住。
“去叫人。”
她说完这句话,眼前一黑,整个人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