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头稳稳当当的,不抖了。
四天之后,霍青澜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膝盖还有点发软,但走路已经不打晃了。
老杨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药。
“城主,最后一碗,补气养血的善后方,喝了才能出门。”
霍青澜接过来一口闷了,把碗递回去,往府衙大院走。
院子里的隔离棚比半个月前空了大半,剩下的病人稀稀拉拉躺着,大多数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
老大夫蹲在棚子口给一个恢复期的病人把脉,抬头看见霍青澜,腾地站起来。
“侯爷,您怎么出来了?”
“不出来难道在床上躺到长蘑菇?”
霍青澜扫了一圈棚区。
“现在还有多少人在治?”
老大夫翻开册子。
“在院的一百三十二人,全部是恢复期,没有新增重症了。最后一个重症在三天前转轻,昨天退热了。”
“新增呢?”
“今天到现在报上来的,两例。都是轻症,昨天傍晚发现的,已经隔离用药了。”
那个兽医出身的汉子从另一个棚子里钻出来,手上还沾着药渍。
“侯爷,我刚给那两个新的病人做了排查,淋巴肿块很小,还没化脓,吃两天药就能压下去。”
霍青澜看了他一眼。
“手法不错?”
兽医嘿嘿一笑,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在她面前比了比。
“给牛接生练出来的准头,扎人的脖子比扎牛屁股容易多了。”
老杨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陈通判从前院小跑过来,袖子里揣着一沓纸。
“侯爷,天水和陇西的最新消息都到了。”
霍青澜进了议事厅坐下,接过那沓纸。
天水城沈三七的信,写得密密麻麻三页纸。
“城主亲启。天水疫情已基本受控,连续七日新增为零。累计染病三千四百人,死亡四百一十二人。灭鼠行动持续进行中,城内鼠患已大幅减少。排脓术培训当地三名医者,均已独立操作。药材库存尚余八日用量,足够收尾。”
霍青澜翻到第二封,陇西城来的。
“禀侯爷,陇西累计染病两千三百人,死亡二百八十人。新增已降至每日一到两例,连续三日无死亡。隔离区运转正常,灭鼠灭蚤工作按手册执行,效果良好。”
她把两封信放在桌上,又拿起陈通判递过来的凤翔本城数据。
凤翔城,连续十日新增不足五例,连续七日死亡为零。
累计染病两万三千余人,最终死亡四千零一十九人。
她盯着最后那个数字看了几息。
“四千。”
陈通判在对面站着,声音发涩。
“侯爷,太医署之前来了三批人,死了十几个大夫,一个病人都没救下来。您带二十个人来了四十天,三座城三万多感染者,到最后死了不到五千。”
他吞了口唾沫。
“如果您没来,按之前的死亡速度,这个数字会过两万。”
霍青澜没接话,把数据合上。
“陈通判,疫情收尾之后有几件事要做。”
“侯爷请讲。”
“第一,凤翔城的灭鼠行动至少再持续两个月,不能松。疫情压下去了不代表病根断了,耗子数量反弹的话随时可能复发。”
陈通判点头。
“第二,全城所有疫亡者的衣物被褥全部焚烧,住所用石灰水冲洗三遍。已经痊愈的病人回家之前也要把家里彻底消一遍毒。”
“记下了。”
“第三,我给你留一份完整的鼠疫防治手册,从灭鼠到隔离到用药到善后,全流程都在里面。你抄三份,一份留凤翔,一份送天水,一份送陇西。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照着手册做,不用等人来救。”
陈通判接过霍青澜递来的手册,双手捧着,像捧着一块金砖。
“侯爷,老朽替三城百姓谢您。”
霍青澜端起茶碗。
“别谢我,你把那个兽医和老大夫留住,凤翔城以后就有自己的防疫力量了。”
陈通判走后,霍青澜坐在议事厅里,窗户大开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铺了一地。
老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加急的信。
“城主,汝阳来的,火漆封的。”
霍青澜拆开看了一遍。
信是沈长卿写的,字迹工整了许多,墨迹干净,没有洇开的痕迹。
“青澜侯鉴:西北三城大疫终结之事已由赵平川详禀。朕代三省万民谢过侯爷救命之恩。特封侯爷为济世国手,赐金匾一块,白银万两。另,朕欲在西北三城各设常驻防疫官一名并建药材储备站,恳请侯爷推荐人选及提供储备药材清册。”
信末盖的是玉玺。
霍青澜把信折好放在桌上,喝了口茶。
老杨在旁边等着。
“城主,怎么回?”
“匾收了,银子不要。”
老杨一愣。
“万两白银不要?”
“跟他说,银子折成药材种子送到青澜城。金匾挂在医学院门口,算是给学生们提个气。”
老杨嘴角动了一下。
“城主,实在人。”
霍青澜搁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口。
凤翔城的街面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铺面的门板一扇一扇打开,有个卖面的摊子冒出了白蒸汽。
街角拐弯处,两个孩子追着一条狗在跑。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老杨,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老杨应了一声出去了。
霍青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看着桌上那封信,那份手册,那几页写满数据的纸。
四千条人命。
她救了两万多人,但还是有四千个没能留住。
手掌按在桌面上,按了很久。
门帘掀动,沈三七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风尘仆仆的,带着赶了几天路的沙哑。
“城主,天水那边收了尾我就往回赶了。一进城就听说您病倒了,吓得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霍青澜转过头看着满脸灰土的沈三七,嘴角弯了一下。
“吓什么,我这不是站着的。”
沈三七在门口站了两息,喉头滚了一下。
“城主,咱们什么时候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