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霍青澜看着沈三七那张灰扑扑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
从凤翔到青澜城,走了十一天。
车队比来时轻了许多,药材用掉了大半,空出来的马车上堆着陈通判硬塞的土产和几坛老酒。
卫安的骑兵在前头开路,沈三七窝在车板上补觉,呼噜声震得车辕嗡嗡响。
霍青澜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脸色比出发时瘦削了一圈,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
官道两旁的田地从荒芜渐渐变成了成片的绿色,庄稼的长势越往南越好。
“城主,前面就是青澜城地界了。”卫安从前头拨马回来。
话音刚落,远处的山坳拐弯处冒出一面旗,旗上一个“青”字迎风抖开。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然后是人。
黑压压的人头从山坳后面涌出来,把官道两侧挤得满满当当。
有扛锄头的农夫,有围着围裙的妇人,有光着脚丫子的孩子,还有拄着拐棍的老头老太太。
锣鼓声从人群里炸开来,咚咚锵锵敲得震天响。
沈三七被吵醒了,从车板上弹起来,一脑袋草屑。
“怎么了?打仗了?”
“睁眼看看。”卫安在旁边哼了一声。
沈三七揉着眼往前看,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官道两边的人起码有上千,一直排到城门口,像两堵墙。
有人在喊“城主回来了”,声音被锣鼓声盖了一半,但喊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
霍青澜勒住缰绳,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
她的视线越过那些挥手的人群,越过飘扬的旗帜,越过锣鼓手的脑袋,落在了城门口。
城门洞下面站着一排人,顾怀安在左,孙伯在右,苏半夏站在后面。
但霍青澜没看他们。
她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踮着脚尖,两只手举过头顶拼命摇。
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小袄,袖子长了半截,把手指头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拼命挥动的小爪子。
霍青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卫安。
脚踩在地上的一瞬间膝盖还有些发软,但步子没停。
她朝城门口走过去。
那个小身影也动了,先是快步走,然后小跑,然后撒开腿往这边冲。
程夫子在后面喊了一声“慢点”,喊了个寂寞。
糯糯跑到一半的时候脚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没摔,稳住了继续跑。
小脸蛋跑得通红,两条小辫子在脑后一颠一颠的。
霍青澜蹲下来,张开胳膊。
糯糯一头扎进她怀里。
小脑袋埋在她脖子窝里,两只胳膊死死勒着她的脖子,浑身都在抖。
霍青澜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她的背。
周围的锣鼓声还在响,人群还在欢呼,但耳朵里只剩下怀里这个小东西压在嗓子眼里的呜咽。
“娘亲说一个月就回来。”
糯糯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又哑又黏,带着哭腔。
“糯糯数了六十个日落。”
霍青澜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对不起宝贝,娘亲回来了。”
糯糯的呜咽声变成了嚎啕,眼泪鼻涕全糊在霍青澜的衣领上,两只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中间还要抽噎着蹦几个字出来。
“糯糯没哭,糯糯一直没哭。”
霍青澜把她往上颠了颠,抱稳了。
“嗯,糯糯最勇敢。”
“程夫子说娘亲在救人,糯糯不能哭,会让娘亲分心。”
“嗯。”
“但是,但是糯糯偷偷哭了两次。”
小丫头抬起脸来,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子,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
“是晚上躲在被子里哭的,谁都没听见。”
霍青澜用袖子给她擦了把脸。
“以后不用躲被子里了,想哭就哭。”
糯糯吸了一大口气,用力甩了两下脑袋,把眼泪甩掉了。
抹了把鼻涕,表情严肃起来了。
从袖子里鼓捣了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布包。
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种干药材,每一种都用红棉线系着一个小纸签,纸签上歪歪扭扭写着药名。
“娘亲看。”
糯糯把布包捧到霍青澜面前,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糯糯认了二十种新药,程夫子教的。这个是黄芪,这个是当归,这个是……”
她卡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看纸签。
“这个是白术。”
霍青澜接过布包,一味一味翻过去看了看。
成色都挑得不错,晾晒得也到位,纸签上的字虽然歪但笔画没错。
“谁帮你晒的?”
“糯糯自己晒的,晒了三天翻了六次面。苏姐姐说不翻面会发霉。”
霍青澜把布包合好,放进自己的腰包里。
“收着了。”
糯糯的眼睛亮起来,嘴巴咧开了。
“糯糯以后帮娘亲治病,娘亲就不用走那么远了。”
霍青澜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
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好,娘亲等着。”
她抱着糯糯站起来,朝城门口走过去。
顾怀安迎上来,嘴唇动了两下,到嘴边的话被他自己咽回去了,只是拱手行了个礼。
孙伯在后面搓手,眼眶红红的。
苏半夏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霍青澜一遍,视线在她凸出来的颧骨和手腕上停了两息。
“城主瘦了。”
“没瘦多少,回去再说。”
霍青澜抱着糯糯穿过城门洞,两侧的百姓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没人伸手拽她的衣服,没人大声嚷嚷,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她走过去。
有个老妇人在路边跪下来磕了个头,旁边的人把她扶起来。
糯糯趴在霍青澜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脸贴着她的脖子,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后面那些人。
走出去老远了,小丫头凑到霍青澜耳边,声音轻轻的。
“娘亲,他们都在哭。”
霍青澜没回头。
“因为他们高兴。”
糯糯想了想。
“高兴为什么要哭?”
“长大了你就懂了。”
回到城主府的时候,厨房里的灶火已经烧起来了。
赵巧娘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鸡汤,灶台边摆了六七个小碟子,都是糯糯爱吃的。
程夫子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看见霍青澜进来长出了一口气。
“侯爷,您可算回来了。这孩子这两个月嘴上不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我都急白了好几根头发。”
糯糯从霍青澜怀里探出头来,冲程夫子做了个鬼脸。
“才没有,糯糯睡得可好了。”
程夫子哭笑不得。
霍青澜把糯糯放下来,蹲在她面前。
“去洗手吃饭。”
糯糯应了一声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塞到霍青澜手里。
“差点忘了,程夫子让糯糯默的药性歌诀,一百二十味全默对了。”
霍青澜展开那张纸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比布包上的纸签工整了许多,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
她把纸叠好收起来。
糯糯已经跑远了,蹦蹦跳跳往灶房去,声音从院子那头飘过来。
“赵婶婶,今天有鸡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