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天下不该有国中之国。”
霍青澜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两息。
“这话是冲着谁说的？”
谢晟把报告翻到第三页。
“明面上是冲着几个还没裁撤的藩镇说的，但当时朝堂上议的就是咱们青澜城的自治铁券。沈长风说完这话，陛下没接，散了朝。但消息传出来之后，有人把青澜城跟那几个藩镇并在一起提了好几回。”
霍青澜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视线从汝阳划到安平县再划到青澜城。
“他封地在安平，离咱们远得很，跑这么远来开个瓷器铺子？”
“我查了恒通号在各地的铺面分布。”谢晟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汝阳两家，中州一家，凉州一家，南阳一家。每家铺面旁边都有一到两个暗桩，专门收集当地的粮价兵力和官场动态。恒通号不是做买卖的，是安平郡王的私人情报网。”
霍青澜看着地图没回头。
“那他在青澜城开铺子，想收集什么？”
“粮食产量，兵力编制，城防布局，还有城主您的行事风格和弱点。”谢晟的声音很平，“他需要这些东西写折子给陛下看。如果能证明青澜城是威胁，他在朝堂上的说法就有了实据，削藩的事他就能推得动。”
霍青澜转过身。
“驱逐恒通号，你觉得怎么样？”
谢晟摇头。
“不合适。一来恒通号还没做任何出格的事，面上就是个正经商号，赶走了没理由。二来沈长风是皇族，得罪了他等于给了他口实，回去参一本说咱们目无朝廷。”
“所以留着。”
“留着，但不是白留。”谢晟把那张铺面分布图收回袖子里，“我已经往恒通号里安了一个人，是个十七岁的小伙子，从外城流民里挑的，嘴紧手勤。从上个月起就在里面当跑堂伙计了，方掌柜挺喜欢他，什么杂事都让他跑。”
“能碰到核心东西吗？”
“铺面里的账册和来往信件他都经手。方掌柜写给汝阳的密信走的是城北驿站的快马，我在驿站也有人。每一封信发出去之前，内容我都先过一遍。”
霍青澜走回桌前坐下。
“也就是说，他在看咱们，咱们也在看他，而且咱们比他看得清楚。”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就继续看着。”霍青澜端起茶碗，“恒通号下一批入驻的名额给他留一个，让他光明正大地进来。一个躲在暗处的探子比一个摆在明面上的要难对付得多。”
谢晟挑了一下眉。
“城主的意思是，放他进来？”
“放他进来看。”霍青澜喝了口茶，“让他看到咱们的田亩产量，看到百姓安居乐业，看到商贸繁荣税收充足。他看到的东西越多，写回去的折子就越难下笔。”
谢晟琢磨了两息。
“您赌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看到一座运转良好的城，不会急着把它说成威胁。因为皇帝也不傻，一座给朝廷输送药材和粮种的城，跟一个拥兵自重的藩镇，区别大得很。沈长风要是把咱们往藩镇上靠，他得先说服皇帝相信咱们有反心。可他进来一看，满城种地做买卖的老百姓，他拿什么编？”
谢晟点了下头。
“但万一他不只是看呢？万一他动手脚，在城里搞破坏或者策反什么人？”
“所以你的眼睛不能离开他。”霍青澜把茶碗搁下，“恒通号的一举一动，方掌柜见了谁说了什么花了多少钱，每天一份记录送到我桌上。他的护卫我要知道住在哪吃了什么跟谁喝过酒。他要是老老实实做生意，那就让他做。他要是伸了不该伸的手。”
她顿了一拍。
“把手剁了就是。”
谢晟应了声。
“我还有个想法。”
“说。”
“方掌柜那两个佩刀护卫功夫不差，我的人远远跟了几次，发现其中一个身手很利索，像是受过正经军伍训练的。这种人留在城里是个隐患，但现在没理由赶走他。”
“怎么办？”
“给他找点事做。”谢晟的嘴角动了一下，“我准备安排人去跟他们喝酒套近乎，聊聊以前当兵的事。说多了总会露底，到时候就知道他们到底是郡王府的私卫还是从别处借来的。”
霍青澜看着他。
“你手底下有几个人能办这种细活？”
“城里有七个暗桩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再加上外围二十几个线人，盯恒通号一家绰绰有余。”
“够了。”霍青澜站起来，“这件事你全权处理，不用事事请示我。但有一条底线，在我说动手之前，不许打草惊蛇。”
谢晟拱了拱手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霍青澜坐回桌前，把谢晟留下的报告又翻了一遍。
安平郡王，沈长风。
削藩派的急先锋，皇帝的堂弟，嘴上说着天下不该有国中之国。
如果只是一个郡王的私人情报网，那叫试探。
如果背后站着的是皇帝本人，那叫清查。
她把报告合上压在桌角，拿起另一份文件。
门帘掀动，糯糯的脑袋从外面探进来。
“娘亲，苏姐姐说今天教我认新的一味药，叫什么来着……叫柴胡。我能去吗？”
霍青澜看着那颗歪着的小脑袋。
“去吧。”
“那娘亲晚上给糯糯讲药性歌诀，上次讲到哪来着？”
“讲到白芍。”
“好嘞。”
脑袋缩回去了，脚步声蹬蹬蹬跑远。
霍青澜低头继续看文件。
第二天一早，谢晟送来了第一份恒通号的日报，半页纸，字写得密。
方掌柜昨日见了城东木材行的周老板，聊了半个时辰。
霍青澜把那半页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提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