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两个字扔回给谢晟之后，平静的日子又过了半个月。
恒通号的入驻申请被批了下来，方掌柜喜笑颜开地搬进了商贸区东排第三间铺面，门脸新刷了漆，瓷器摆了满柜。
谢晟的日报每天准时送到霍青澜桌上，内容都不长，方掌柜见了谁去了哪买了什么卖了什么，流水账似的。
没有异常。
直到第十六天的日报多了一行字。
安平郡王沈长风本人，三日后抵达青澜城。
霍青澜搁下笔，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谢晟。”
门外的人应声进来。
“怎么确认的？”
“方掌柜昨晚收到一封加急信，是他自己拆的，拆完就烧了。但我的人在隔壁墙上留了个缝，信烧之前扫了几个字。上面写的是殿下三日后亲至，令方掌柜提前打扫内院准备上房。”
“以什么名义来的？”
“巡视家中产业。恒通号挂在方掌柜名下，但谁都知道真正的东家姓沈，他来看看铺子天经地义。”
霍青澜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拦不住也没必要拦。堂堂郡王来了咱们不见，那才叫心虚。”
“城主打算怎么接待？”
“正常接待。他来看产业的，咱们就当他是来看产业的。让顾怀安准备一下，该有的礼数不缺，该有的排场也不必过。”
谢晟点头退了出去。
三天后，青澜城南门。
一辆不带任何徽记的马车停在城门外，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中等，穿了件石青色的直裰，头上束了根玉簪，看着像个读书人。
脸型偏长，下巴线条干净，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温和，像是常年对着人笑，笑多了就定了型。
但眼珠子转动的时候不太老实，进城门的那一步，左右各扫了一圈，把门洞里守卫的人数和兵器种类都收进了眼底。
顾怀安在城门内迎着。
“安平郡王远道而来，青澜城有失远迎。”
沈长风拱了拱手，笑容恰到好处。
“顾先生客气了，本王此行纯属私事，不敢惊动青澜城的大驾。”
顾怀安领着他往城里走。
从南门到商贸区的那条主街上，两边的铺面照常开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有个卖包子的摊位前排了十几个人的长队，蒸笼里的白气扑了一路。
沈长风走得不快，边走边看。
路过一间铁匠铺的时候停了一步，探头看了看里面。
炉火烧得通红，两个铁匠赤着膀子抡锤，砸的是一排农具的铸模。
“种地的家伙事儿打得倒精细。”沈长风收回视线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顾怀安没接话。
到了议事厅门口，沈长风的脚步顿了一拍。
门帘已经掀开了，霍青澜坐在里面主位上，桌上摆了一壶茶两个杯子。
沈长风迈步进去，先行了个礼。
“久闻青澜侯大名，今日才有幸得见。”
霍青澜抬手示意他坐。
“郡王请。”
沈长风落座，接过顾怀安倒的茶，掀开碗盖闻了闻。
“好茶。这是南荒的野山茶？”
“城里自己种的。”
“自己种的？”沈长风放下茶碗，语气里多了一分真切的意外，“南荒的土质能种出这个成色的茶来，城主治地有方。”
霍青澜没搭这个话茬。
“郡王这次来，是看恒通号的铺子？”
“顺带看看。”沈长风的坐姿很松，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方掌柜写信说青澜城的商贸区日进斗金，本王好奇，就过来瞧瞧。”
“看了觉得怎么样？”
“不止是日进斗金。”沈长风的眼神比语气认真，“从城门口走到这里，本王数了一下，主街两侧铺面六十二间，没有一间是关着门的。街上的百姓穿的衣裳虽然不算绸缎，但全是齐整的新布，没有补丁。卖包子的摊子前面排着队，说明百姓手里有余钱买吃食。”
他停了一拍。
“大楚境内能有这番光景的城池，一只手数得过来。”
霍青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沈长风等了两息，笑了笑，主动往前推了一步。
“城主之才，治一城可惜了。”
霍青澜搁下茶碗。
“郡王想说什么？”
“本王直说。”沈长风身子微微前倾，“青澜侯的医术天下无双，三城鼠疫一朝平定，陛下和满朝文武无人不服。农耕基建也好，商贸治理也罢，城主随便拎出一样来都够朝中那帮庸臣学十年。若是入朝为相，必能造福天下。”
议事厅里安静了好几息。
顾怀安站在门边，端茶壶的手没动。
霍青澜看着沈长风那张笑眯眯的脸，声音不高。
“我只想让我的百姓吃饱穿暖，不受欺负。”
沈长风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闪了一下。
“城主心系百姓，令人钦佩。”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既然城主无意朝堂，那本王也就不多嘴了。不过有一件事倒想请教城主。”
“请说。”
“青澜城的自治铁券是先帝在时便定下的，陛下即位后也认了。但铁券这东西，说到底是一张纸。城主想过没有，十年二十年之后，换了一个皇帝，那张纸还作不作数？”
霍青澜看着他。
“铁券作不作数，不取决于纸，取决于这座城值不值得让它作数。”
沈长风的茶碗在手里停了一拍。
“城主这话说得通透。”
他把茶碗放下，起身理了理衣摆。
“叨扰了，本王明日一早就走。”
霍青澜也站了起来。
“不多留一天？”
“不了，铺子看过了，城也看过了，心里有数了。”
沈长风走到门口，迈出一步又回了头。
那张温和的脸上还是笑着的，语气松弛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城主放心，本王会如实禀报陛下，青澜城不过一隅之地，无碍大局。”
说完拱了拱手，掀帘出去了。
顾怀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回过头看霍青澜。
“这人嘴上说不过一隅之地，但那个无碍大局四个字咬得挺重。”
霍青澜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在告诉我，他有能力在陛下面前定义青澜城是大局还是小局。”
顾怀安的眉头拧了一下。
“是威胁？”
“是试探。”霍青澜端起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想看我什么反应。我要是慌了或者讨好他，他就知道青澜城的底气没有看上去那么足。”
“那城主没慌也没讨好。”
“所以他拿到的信息是，青澜城不好拿捏。”
霍青澜把凉茶一口喝完，放下碗。
“但这还不够。”
“城主的意思是？”
“他回去之后会写折子，折子里写什么咱们管不了。能管的是接下来这座城拿出什么样的东西让他觉得动不如不动。”
霍青澜站起来走到窗口。
窗外的街面上传来孩子的笑声，远处的田地里有人在赶牛翻土，暮色把城墙上的旗帜染成了金色。
“顾先生，医学院第一批学生什么时候开课？”
顾怀安翻了翻脑子里的日程。
“赵元白说下个月初就能开。”
霍青澜回过头。
“提前，十天之内开。开学那天把消息送到汝阳去，让沈长卿知道，青澜城在给全天下培养大夫。”
顾怀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棋。动一座培养大夫的城，等于动全天下病人的命。”
“去安排吧。”
顾怀安走后，霍青澜一个人站在窗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谢晟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得很低。
“城主，沈长风的两个护卫，有一个昨晚去了城南粮仓附近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