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進行到第二天，阮星楚就感覺到了吃力。
上午的課是一位老教授講“中西醫結合的臨床思路”，從西醫的病理生理講到中醫的辨證論治，中間穿插著大量的病例分析和用藥對比。
阮星楚坐在窗邊，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移動，可越記越覺得跟不上。
那些西醫的名詞和病理機制，有些她連听都沒听過。
她以前在衛生隊看的病人，大多是感冒發燒、腰腿疼痛、婦女調經之類的基礎病，應付起來得心應手。
可到了這里，老師講的都是復雜病例︰冠心病合並心衰的中西醫結合治療、慢性腎衰竭的辨證分型與用藥、糖尿病並發癥的早期干預……
每一個案例，都超出了她日常接觸的範圍。
她低頭看著筆記本上的句子，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才繼續往下寫。
困意也在這個時候涌上來。
懷孕之後她本來就容易犯困，加上上午連著上了三個小時的課，眼皮開始發沉。
她掐了掐虎口，壓下那股倦意，重新把目光投向黑板。
傍晚下課，阮星楚收拾好筆記本，直接回招待所。
上了二樓，發現門口站著一個女人，三十歲不到，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外套，手里拎著一個深棕色的皮箱，正低頭翻看紙條，像是在核對房間號。
她听見腳步聲抬起頭，沖阮星楚笑了一下︰“你好，請問，你也是住203嗎？”
阮星楚走上前，“是的。”
說完掏出鑰匙開門。
女人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知性的柔和，“我叫趙亞楠，昨天有急事耽擱了，今天下午才趕到。听說你已經上了一天課了，感覺怎麼樣？”
阮星楚先進了門，實話實說︰“上午那節中西醫結合的課，我听得有些吃力。好多西醫的東西我之前沒系統學過，老師講得快，我記都記不過來。”
趙亞楠點頭︰“中西醫結合本來就不好講，能把兩套體系講明白的人不多。”
“我是學西醫出身的，醫科大學畢業之後一直在省城的人民醫院上班。這次來參加培訓，就是想把中醫這塊短板補一補。”
阮星楚有些意外︰“你讀過大學，都已經是醫生了，還來參加這種培訓班？”
趙亞楠微微笑，謙遜道︰“學無止境嘛。我明年打算考研究生，要是能考上，後面還想繼續往上讀。”
她頓了頓，“有機會的話，我還想出國去看看。听說國外有些醫學研究的方向，國內現在還接觸不到。”
阮星楚听著她說話，心里有些觸動。
話說，林嬋娟也是醫科大學畢業的，可林嬋娟那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跟趙亞楠這種溫和的謙遜完全不同。
一個是拿著學歷當武器，一個是把學歷當階梯。
阮星楚道︰“我小學文憑都沒拿到，要不是後來自己拼命補，連這次培訓的報名資格都夠不上。”
趙亞楠偏過頭看著她︰“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趙亞楠笑了︰“二十一歲，路還長著呢。我二十六了才開始琢磨考研的事，你現在起步，比我早了好幾年。”
她說著站起來，彎腰打開皮箱，從里面翻出一本厚厚的書，“這本《臨床醫學概論》你要是有空可以翻翻，很多基礎概念都在里面。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我。”
阮星楚接過，封面有些磨損了，一看就是被翻過很多遍的。
她低頭翻開扉頁，上面用鋼筆寫著“趙亞楠，1981年購于省城新華書店”，字跡工整而清秀。
她合上書，抬頭看著趙亞楠︰“那以後我有不懂的，可就真的來問你了。”
趙亞楠笑著回答，“問吧，反正我也不收錢。”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走廊里傳來開門關門的聲響和零星的說話聲。
阮星楚看著手里那本舊書，想想趙亞楠的話，不再那麼不安。
就像她說的，路還長著呢。
只要她還在走，就不算晚。
……
一眨眼，到了培訓的第五天。
趙亞楠有急事，回醫院去了。
阮星楚自己在招待所覺得無聊，去空間干了活，出來時天還沒黑。
她穿上厚外套，出門去打電話。
小賣部老板娘已經認識她了，看見她進來笑呵呵道︰“又給家里打電話了？”
阮星楚笑著點頭，分別打給厲墨北和卓婉瑩。
出來久了，她自己倒是覺得沒什麼，也能夠確保自己的安全。
不過，為了不讓家人擔心，多多聯系，彼此都省心。
省城的冬夜比鎮上熱鬧得多。
國營飯店的玻璃窗上蒙著一層白霧，里面透出暖黃的燈光。
阮星楚打完了電話，趁今晚不是很冷，沿著街慢慢走了一段。
路過一家書店，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她猶豫了下，推門走了進去。
書店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
幾排高高的書架，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里面，空氣中飄著紙張和油墨的氣味。
她沿著書架慢慢地走，手指輕輕劃過那些書脊——內科、外科、藥理、病理……
她想起空間里那個木屋，要是在里面放一個小書架就好了。
一口氣挑了幾本自己需要的，又轉到旁邊那排書架前面，目光落在一本《軍事地形學》上，拿下來翻了翻，又放回去，換了一本《現代戰爭史》。
厲墨北平時看的書大多是軍事類的，這本書他應該會喜歡。
她又逛了一圈，在兒童讀物那排書架前面停下來，彎腰看了一本帶插畫的《安徒生童話》。
看了好一會兒，把那本書也拿下來，夾在胳膊底下，心里想著以後可以念給孩子听。
出了書店，阮星楚趁著沒人注意，大部分收進空間，只留幾本放包里，快步回招待所。
趙亞楠正坐在床頭喝水，听見動靜抬起頭︰“去哪兒了？”
想想又放下水杯，“你肚子這麼大了，晚上可別一個人亂跑。”
阮星楚把書放在桌上︰“去書店逛了一圈，買了幾本書。”
趙亞楠笑著夸贊，“你真是個好學的人。”
阮星楚有些不好意思︰“跟你學的嘛。你每天那麼認真，我都不敢偷懶。”
說完，脫掉了外面的棉襖，孕肚更加明顯。
趙亞楠忍不住開口，“你懷孕多久了？”
阮星楚說︰“快四個月了。”
趙亞楠又打量，“四個月就這麼大，雙胞胎？”
“不知道呢，鎮上衛生院沒條件查，我也不清楚怎麼回事。”阮星楚說完笑了笑，“不過，我打算培訓完了，就到醫院查查。”
“你要是相信我，去我上班的醫院查吧，我有熟人，陪你一起去。”趙亞楠又補了一句，“女人生孩子是過鬼門關，現在很多人不重視，可越是雙胞胎、多胞胎，越不能大意。”
阮星楚正愁一個人去醫院，听趙亞楠這麼說，開心道︰“好。到時得麻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