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為期一周的培訓班正式結束。
當阮星楚接過結業證書，心跳加速。
回到座位，忍不住翻開看了起來。
證書封面是暗紅色的硬紙，印著燙金的字——“中西醫結合臨床提高班結業證書”，打開來，里面是她的名字和培訓單位的紅章。
她低頭看了很久，嘴角一直壓不下。
趙亞楠也拿到了自己的證書，倒是沒那麼激動。
她側頭看著阮星楚，注意到她那副鄭重其事的模樣，輕輕問了一句︰“第一次拿到這種證書？”
阮星楚點頭，“上小學的時候，也拿過幾回獎狀。可每次拿回家，要麼被阮婷婷撕了，要麼被阮大蛋墊在屁股底下當坐墊，還有一回被胡秀纓拿去引了火。”
“所以，這個證書，是第一次真正留下來的。”
趙亞楠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我家里沒有男孩。父母給我取這個名字，就是希望我壓過所有的男生一頭。”
她說著彎了一下嘴角，“所以我從小就特別要強，什麼都要做到最好，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他們給我取這個名字沒有白費。”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像是都從對方的話里听出了某種共同的東西——不是互相攀比苦難，而是彼此都明白，那些在別人看來輕飄飄的東西，對她們來說，有著格外沉重的分量。
阮星楚先站起來，“走吧，不是說要陪我去做檢查嗎？”
趙亞楠也跟著起身︰“好，趁著同事中午還沒下班，咱們現在就去。”
倆人坐著公交車，一路說說聊聊，不知不覺就到了醫院。
趙亞楠帶阮星楚穿過醫院門診樓長長的走廊，拐進了一棟稍舊的副樓。
樓道里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牆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特檢科”。
趙亞楠低聲解釋道︰“今年，b超機剛引進不久，很多醫院的超聲室都歸在特檢科或功能科下面。省城大醫院還好一些，有的地方連b超都沒有呢。”
阮星楚聞言，想起上次和卓婉瑩去鎮上衛生院的場景……
倆人在檢查室門口停下。
趙亞楠推開門，跟里面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打了個招呼︰“吳醫生，我帶個朋友來做檢查。”
檢查室不大，一張檢查床靠牆放著，旁邊是一台灰白色的機器，個頭不小，屏幕是黑白灰階的，探頭用一根粗線連著機身，看起來比鎮上衛生院那些設備精密得多。
“躺上去吧，把衣服撩起來。”吳醫生示意阮星楚躺好，又從旁邊擠了一些耦合劑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涼絲絲的。
探頭貼上去，屏幕上開始出現模糊的黑白影像，隨著探頭的移動慢慢變化著。
趙亞楠站在旁邊，目光緊盯著屏幕。
圖像上先是出現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顆小梨子，能隱約分辨出頭部和身體的比例——四個月的胎兒，頭大身小，身長大約十二厘米，體重一百五十克左右，手指甲已經成型，關節也開始活動了。
“一個。”吳醫生移動了一下探頭，“嗯……兩個。”
她停頓了一下，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把探頭往另一個方向偏了偏，屏幕上的影像緩緩轉動，出現了一個新的、重疊的輪廓。
“你等等——”
阮星楚躺在床上，看不見屏幕，只能听見吳醫生和趙亞楠的對話。
趙亞楠語氣驚訝︰“還真有三個？你慢點，我看看……”
片刻後，吳醫生放下探頭，“三胞胎。三個胎心都挺好，發育也正常。”
趙亞楠道︰“星楚你看，這里是第一個，頭朝下；這里是第二個，蜷著的；第三個在旁邊，小一些但也能看到輪廓。”
阮星楚側過頭，從那個角度看到了屏幕。
灰白色的畫面上，三個小小的、蜷縮著的影子，各自佔據著屏幕的不同位置，像三顆正在安靜生長的小種子，各自擁有自己的形狀和界限。
她的心跳，再一次快了起來。
那是她和厲墨北的孩子。
……
出了診室的門，阮星楚低頭又看了一遍報告單，然後小心地折好放進布包里︰“趙姐，今天太謝謝你了。我請你吃飯吧，你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怎麼也得……”
趙亞楠擺了擺手，“飯就不吃了。下午還有一台手術要準備，我得回去。”
“倒是你，懷三胞胎比雙胞胎更要小心，多休息，別逞強。你一個人在外面住，晚上早點回招待所，別在外面逛太晚。”
她說得平實而自然，宛若在叮囑親妹妹一般。
實際上，如今她們確實親如姐妹。
阮星楚感激不已。
她跟趙亞楠非親非故的，可這短短幾天相處下來，她從她身上學到的，不僅僅是怎麼處理復雜的病例，還有對學習的態度、對生活的篤定，甚至還有一層她說不上來的被家人惦記著的踏實。
她張了張嘴，想說句“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落下來接不住她這份好︰“趙姐，以後有時間，記得常聯系。”
趙亞楠點了點頭︰“等回去了記得給我寫信。”
等阮星楚出了醫院大門，趙亞楠才緩緩收回視線。
其實，見到阮星楚的第一眼，她想到自己那個已經去世多年的妹妹。
妹妹年紀跟阮星楚差不多，笑起來也有她那種眼楮彎彎的模樣。
妹妹走的時候，她剛從醫學院畢業，還沒來得及做任何事就已經來不及了。
這些年，她一直把自己埋在工作里。
直到在招待所門口看到阮星楚的第一眼，她就知道那個位置空了太久，終于有人能重新把它填滿。
阮星楚走出醫院大門，在台階上站定，從包里抽出那張b超單，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宮內可見三個胎兒，胎心搏動清晰，發育良好。”她反復看了好幾遍，把單子折好放回包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指尖隔著冬衣輕輕按在上面，像是在用體溫去丈量那三個正在生長的小生命。
她想象著，回去以後，告訴厲墨北時他臉上會是什麼表情，告訴母親時她又會是什麼反應，那畫面，光是想想就覺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