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
一早，街上响起了鞭炮声。
聚源土产门口挂了两串红鞭，噼里啪啦炸了好一阵，碎红纸飞得满地都是。
嫂子们陆陆续续到了。
除了田爱莲，还比去年年底还多了几个新面孔。
作坊的灶膛里火生起来，烟囱冒出第一缕白烟。
嫂子们各自忙开了。
洗瓶子的，切香菇的，剁肉的……每个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杨秀华来回走，盯着质量。
与此同时，厨房里，丁琼娥在忙着做豆腐。
小院里，一片繁忙景象。
刚过完年，店里顾客比较少。
阮星楚相对清闲，打了个电话去省城，跟黄丹丹说了一些事。
挂了电话，坐到柜台后面，翻开自考的书。
还有半个月就要考第一门，现代汉语。
她年前就断断续续看着，过年这几天也没完全放下。
教材翻了大半，笔记记了厚厚一本。
可心里还是没底。
她以前底子薄，认字都晚，后来自己瞎学了些，到底不系统。
这半个月得抓紧。
店里偶尔有人进来买东西，她放下书招呼一下，人走了又接着看。
一直学到中午，杨秀华从后院出来，“小阮，吃饭了。”
阮星楚合上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后院支了两张大圆桌，嫂子们已经围坐了。
丁琼娥和杨秀华从灶上端了菜出来。
红烧肉炖粉条，炒青菜，凉拌黄瓜，一大盆排骨萝卜汤，还有一摞白面馒头。
有荤有素，有汤有水，热气腾腾地摆满了桌。
嫂子们一人盛一碗饭，拿筷子夹菜。
田爱莲坐在角落里，抱着碗吃饭，不怎么说话，但神色比先前松快了不少。
阮星楚夹了块红烧肉，咬了一口。
大锅炖出来的，肥肉化在嘴里，粉条吸了肉汁，滑溜溜。
她又盛了碗汤，喝了一口。
大锅饭就是香。
她坐在嫂子们中间，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笑。
有人说今年要多挣点，给儿子攒学费。
有人说想把家里漏雨的屋子翻一翻。
有人说提前给闺女攒嫁妆。
阮星楚看着大家期盼的眼神，很高兴能帮助这么多的嫂子们。
等省城那边稳了，得找块更大的地方。
到时候，说不定能开个厂，招更多的人，让家属院的嫂子们、镇上闲着的妇女，都能有一份活干。
虽然，从现阶段来说，这个想法有点难。
不过，她会一直朝着目标努力的。
吃过午饭，阮星楚歇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
她要去找孙建军。
孙建军收购站工作，也收山货和药材，跟各个村寨的老乡都熟。
阮星楚年前从钱文磊那里弄来的种子，跟厉墨北在空间里种下了，马上就能收一批。
可品种还是不够，她还想要些别的。
孙建军那边路子广，让他帮着打听，说不定能有新的发现。
她沿着老街往镇东头走。
日头好，路上人多。
遇到相熟的，打个招呼，闲聊两句。
在这条街上住了快两年，从陌生到熟悉，镇上的人差不多都认得了。
她喜欢这里。
地方不大，但有人情味。
走到镇卫生所门口，她脚步慢了一些。
卫生所里人不少，咳嗽声讲话声此起彼伏。
最近这阵子天气忽冷忽热，感冒的人多。
她正要往前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出来了。
女人一只手举着输液杆，一只手抱着孩子，胳膊上还挎着一个布包，包口敞开，露出半个啃过的包子。
孩子在哭，声音细弱弱的，女人晃着胳膊哄，一边哄一边低头咬了口包子，嚼了两下就咽，然后继续晃。
她转过身，跟阮星楚四目相对。
阮星楚看清这是杨三妹，略微一愣。
下一秒，目光落在杨三妹怀里的孩子身上。
小家伙小脸皱巴巴的，正扯着嗓子哭。
那眉眼，那鼻子，那嘴，跟顾大钢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难怪家属院的人都议论。
这孩子，活脱脱就是顾大钢的翻版。
她没想到，杨三妹真把孩子留下来了。
更没想到，这孩子看着还挺干净。
小脸哭得通红，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小帽子是新的，针脚密实。
一看就是有人细心照料。
杨三妹表情不太自然，清清嗓子，主动开了口，“小阮，你咋跑到这边来了？”
阮星楚回过神，“去前面办点事。”
杨三妹晃了晃胳膊，孩子哭得没那么凶了，抽抽噎噎的。
她抬头冲阮星楚笑了笑，那笑有点尴尬，也有点无奈，“这孩子，我留下来了。”
“本想送出去的，问了几家，没找到合适的。后来想着，好歹是一条命，当成小狗养着也好。”
阮星楚扫了眼那孩子。
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当小狗养。
杨三妹在嘴硬。
不过，杨三妹能留下他，着实令人佩服。
换做阮星楚，绝对不可能这么做。
心里一阵唏嘘。
林婵娟自己把孩子一丢，拍拍屁股走了，倒是轻松。
杨三妹被男人背叛，被林婵娟闹上门，末了还得替他们养娃。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那我先走了。”阮星楚点点头，大步往前走。
杨三妹收回目光，转身抱着孩子进了米线店。
将输液杆靠在桌子边，一屁股坐到靠墙的凳子上。
喝了一口水，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眼神从最初的麻木慢慢变得决绝。
这个年，过得稀碎。
她也想把孩子送走，但是一圈跑下来，他还在她怀里。
亲戚们背后笑她窝囊，说她连个男人都拴不住，末了还替人家养野种。
她想过把孩子扔了。
跑过很多地方，到底没舍得放下。
好歹是一条命。
真正让她想明白的，是她和顾大钢那俩儿子。
离婚后，他们懂事许多。
老大说：“妈，以后我跟我弟养你，我们不要那个爸了。”
老二在旁边点头，眼圈红红的。
杨三妹听着这话，眼泪掉了下来。
她搂着俩儿子，哭了一场。
哭完，心思彻底沉了下来。
男人靠不住。
顾家的人，从老到小，没一个好东西。
对亲骨肉都能如此冷漠，还能指望他们什么。
她杨三妹这辈子，就带着三个孩子过。
她要让他们以后都不认顾家，哪怕顾大钢死了也不让他们去上坟。
总有一天，顾家会后悔的！
这，就是她的报复方式。
她凑近了点，声音低低的，“你爸你妈不管你，我管，我拉扯你长大。”
“等你长大了，不许认顾大钢，不许认林婵娟。听见没有？林婵娟要是来找你，你别搭理。你是我养大的，你姓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