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总师布满老年斑的手悬在半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会议室里的排风扇转个不停，却吹不散满屋子灼人的热气。
张院士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整张脸几乎贴到了传真纸上，鼻尖蹭到了未干的油墨。
“八千块钱，把五十米空域炸成绝地。”
张院士把传真纸翻过来倒过去的看，恨不得从纸缝里抠出那几块民用单片机的实物。
“我们搞了十年相控阵和脉冲多普勒，结果被十八岁的小姑娘用两百块钱的摄像头给绕过去了？”
坐在桌尾的空军将官把保温杯重重按在桌上，茶水溅湿了铺在桌面的新一代地空导弹总体图纸。
“老沈，这数据要是没掺水，咱们桌上的中程防空方案，怕是得推倒重来一半。”
沈总师一把扯下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随手塞进上衣口袋，连镜盒都顾不上装。
“还开什么会！”
他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声响。
“秘书！立刻给空军司令部值班室打电话，申请调用西郊机场的战备公务机。
批最优先航线，我们连夜飞长沙！”
值班秘书愣在原地，手里还抱着刚印出来的导弹评审日程表。
“沈总，明天上午还有总装的经费答辩……”
“推了！全推了！”
沈总师绕过长桌直接往门外走，步子迈的比年轻人还急，灰布中山装的下摆被带的翻飞起来。
“家里着火了还算什么水电费！
今晚谁要是不去长沙亲眼看看那架机器，明天就别进我研究所的门！”
张院士抓起桌上的传真纸，胡乱卷成一团塞进公文包，夹着包就往外追。
一帮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的国宝级泰斗，连大衣都没穿整齐，一窝蜂的涌出三号会议室，杂乱的脚步声把整条走廊震的直响。
公务机的涡扇发动机在夜空中轰鸣了三个小时，落地长沙黄花机场时，天边刚擦亮一层鱼肚白。
国防科大后山，荒草上的露水还没干透。
两辆军区派出的越野车顺着泥泞的山路直接开到了实训车间门口。
车门还没完全推开，一直候在路边的陈校官就小跑着冲了上去。
今天他换了一身军常服，皮鞋擦的发亮，连帽徽都用绒布擦了好几遍。
“沈总师！张院士！您几位老泰斗怎么亲自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学校食堂备席啊！”
陈校官双手扶着车门框，腰弯成了六十度，满脸都是褶子。
昨晚在雷达车里吓软了腿之后，他整夜没合眼，把准备批评江梦瑶的内参撕的粉碎，全塞进了抽水马桶。
能让军委连夜派专机送来三位院士和两位首长，车间里用摩托车发动机攒出来的玩意，现在就是他陈栋梁仕途上的亲爹。
沈总师根本没理会他的客套，一把拨开陈校官伸过来搀扶的手。
“少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东西呢？江梦瑶同志在哪儿？”
陈校官手僵在半空，半点脾气都不敢有，赶紧侧过身引路。
“在里头，二号样机就在车间里摆着呢！
江组长昨晚熬的太狠，这会儿还在招待所补觉，我已经派车去接了！”
他快步跑到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双手用力把大铁门推到底。
看沈总师迈步要跨过门槛，陈校官赶紧伸出右手，用自己的手掌死死捂住门框上方凸出来的铁锈。
“沈老您慢点，这老车间年头久了，掉漆落灰的，千万别刮着您的头。”
跟在后面的张院士瞥了陈校官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陈栋梁，前两天是谁往上面打报告，说人家小姑娘在车间里搞航模玩具、浪费国家经费的？”
陈校官脑门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捂着铁锈的手掌被扎的生疼，嘴上却只能陪着笑。
“张老您就别寒碜我了，那不是我眼皮子浅，有眼不识泰山吗！
我要是早看出这摩托车发动机能飞出这数据，我就是把自己的铺盖卷搬过来给江组长垫脚都行啊！”
沈总师已经跨进了车间，机油和环氧树脂的气味迎面扑来。
老人非但没嫌弃，反而使劲抽了抽鼻子，快步冲向车间中央的长条木桌。
木桌上，二号样机正敞着机腹，里面五颜六色的民用排线还没来得及封装。
工作台旁，李赫正拿着扳手拧紧发动机的底座螺丝，张韬和赵明轩几个学生顶着大黑眼圈，手里还端着食堂买来的大肉包。
看到突然涌进来的一群人，张韬手里的半个包子直接掉在了脚背上。
他认得最前面满头白发的老人。
大一发下来的现代防空导弹概论教材扉页上，印着的就是这位沈总师的照片！
后面戴着厚底眼镜、正扒着机翼边缘猛瞧的，是国内雷达导引头领域的绝对权威张院士！
平时只能在新闻联播和保密教材里看到的军工巨擘，这会儿全挤在他们这间连暖气都没有的破车间里。
“这……这是用八位单片机搭出来的分布式总线？”
张院士连公文包都扔在了满是铁屑的地上，双手撑着木桌边缘，整个人几乎趴进了二号样机的机腹里。
“八块最普通的民用芯片，连时钟频率都不一样，她是怎么解决异步通信延迟的？！”
沈总师也戴上了老花镜，手指轻轻点在用铁皮卷出来的战斗部外壳上，指尖都在发颤。
“你们看这个配重！
把最重的发动机全放在后置三角翼的升力中心上，机头只留轻质的树脂和铝片，连配重铅块都省了！”
他转过头，抓着身边李赫沾满机油的胳膊，力气大的吓人。
“小伙子，这机翼前缘的曲率是谁打磨的？
没有五轴联动机床，怎么做到气动面这么顺滑的？”
李赫看着近在咫尺的国宝级老院士，喉结剧烈上下滑动了一下，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挺的笔直。
“报告沈老！是我和张韬用角磨机和八百目水砂纸，照着江组长的图纸一点点手搓出来的！”
李赫嗓门洪亮，震的车间顶上的灰尘直往下掉。
前几天被同系研究生指着脊梁骨骂学渣的憋屈，在这一刻全化作了冲上头顶的热血。
连军委的泰斗都在对着他们手搓的零件惊叹，这辈子值了！
张韬和李雪琴几个人也纷纷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一个个把胸脯挺的老高，站在工作台后面。
“这跳频协议是谁写的？
民用芯片的晶振温漂这么大，怎么在七级风里保持数据链不中断的？”
张院士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瞪的溜圆，视线在几个学生脸上来回扫。
李雪琴往前迈了半步，手指抓着衣角，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是江组长重构了底层校验逻辑，我们几个负责算出了所有的公差补偿表！”
“天才！简直是把民用工业品的潜力压榨到了极致！！！”
沈总师重重拍了一下大腿，转头就要继续追问视觉算法的代码结构。
车间侧面的小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屋子的烟味。
江梦瑶穿着黑色羽绒服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半袋没喝完的豆浆。
连续补了十二个小时的觉，她眼底的红血丝退了不少，只是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
看着屋里突然多出来的一群老头和将官，江梦瑶脚步都没停一下。
来的倒是挺快，看来昨晚那份实测数据把首都这帮老头刺激的不轻。
“江梦瑶同志！”
沈总师丢下工作台，快步迎了上去，双手伸出来想要握手，却见小姑娘根本没伸手的意思，只能尴尬的搓了搓手掌。
“你那两百块钱的摄像头，是怎么在两百四十公里的时速下完成动态目标锁定的？
还有多芯片总线握手协议，能不能把源码调出来给我们看看？”
张院士也挤了过来，手里捏着皱巴巴的传真纸，一口气不停的发问。
“江同学，你在设计图里提到的蜂群组网，如果十架同时升空，你的民用跳频模块怎么解决同频干扰？靠固定时隙分配吗？”
……
几个老专家把江梦瑶堵在台钻旁边，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砸，唾沫星子乱飞。
江梦瑶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张院士快要戳到她鼻尖上的手指。
跟这群搞了一辈子高精尖传统军工的老头解释代码没意义，他们现在的思维还卡在单机性能的死胡同里，得直接把战术掀开给他们看。
她没接任何人的话，转身走到车间角落用来记备料单的黑板前。
黑板上还留着李赫前天写的五金采购账目。
“江梦瑶同志！你那多芯片串联的总线协议是怎么写的？
还有，这么小的气动布局，在实战里怎么跟现有的防空体系配合？”
江梦瑶把喝空的豆浆袋扔进角落的铁皮桶里，走到黑板前，从粉笔槽里捏起半截白粉笔。
“现有的防空体系太贵，这套东西不跟它们配合，是用来替代它们的。”
粉笔头撞击在粗糙的黑板面上，发出脆响，江梦瑶手腕飞快移动，几条几何抛物线在黑板上交织出三维立体空域网格。
她在网格中央画了十个交叉的圆圈，粉笔在圆圈交界处重重一顿。
“单机杀伤截面是五十米，如果用十架同款巡飞弹，按照正十面体空间阵列提前爬升到两千米空域待机，一旦地面长波雷达给出敌机粗略航向，十机同时切入航线前方引爆。”
江梦瑶转过身，在黑板右侧写下一串气动扩散公式和杀伤概率参数。
“预制铝片在冲击波叠加下会产生二次折射，有效高密度杀伤半径可以直接拉开到五百米，形成一道绝对的金属幕墙。”
她把最后半截粉笔扔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目光扫过台下发呆的几位老院士。
“不管是美利坚的十五号战机还是十六号战机，只要撞进这片五百米的铝片云里。
涡扇发动机叶片当场打碎，八万块钱的成本，足够换掉他们五千万美金的重型战机。”
五百米的空中金属坟场！
沈总师盯着黑板上简练到残酷的立体截杀图，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好！好一个正十面体空间阵列！”
沈总师激动的双手发抖，转头冲着旁边的随行将官大声叫好。
“以前咱们总想着怎么造出比敌人飞的更快、算的更准的导弹去追着屁股打，人家江同志直接换了脑子，在半道上铺铁丝网！
这几十架放出去，哪架飞机敢往咱们防空识别区里钻？！”
李赫和张韬站在工作台旁，看着黑板上那串公式，只觉得这五天五夜流的汗全值了，连旁边的陈校官都看傻了眼，嘴巴张的老大。
可就在车间里众人热血上头的当口，一直盯着黑板左下角速度参数的张院士却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公文包。
张院士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花白的眉头拧在一起，给这股狂热泼了一盆冷水。
“江同志，你这个空间阵列设伏的构想确实惊艳，但你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实战前提。”
张院士迈步走到黑板前，手指敲在最大俯冲速度两百四十公里每小时那行字上，声音沉了下去。
“你这台机器用的是玻璃纤维和裸露的金属发动机，在机载脉冲多普勒雷达面前没有任何隐身能力，十架聚在一起，雷达反射信号跟一架民航客机差不多。”
这位搞了一辈子导引头的老专家转过身，直视着江梦瑶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科研人特有的较真与严苛。
“美军十五号战机的机载雷达探测距离超过一百五十公里，巡航速度八百五十公里。
一旦飞行员在五十公里外扫到这团慢吞吞的蜂群，人家只需要推一下节流阀开加力，转个弯就能把你这群最高时速只有两百四的机器甩在八百里外，你连人家的尾气都摸不着，拿什么封锁空域？”
车间里刚刚升腾起来的热浪，一下子冷了下来。
李赫脸上的兴奋褪得干干净净，下意识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台粗糙的摩托车发动机，嘴唇动了动，却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张韬也低下了头，手指抠着工作台边缘的铁皮，这确实是物理层面的死结，摩托车发动机就算压榨到爆缸，也不可能跑得过喷气式战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