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总师脸上的红光也暗了下去,张了张嘴,叹息着看向江梦瑶。
“小江啊,老张说得在理,速度太慢、雷达特征太明显,这确实是硬伤,要是解决不了隐身和高速突防,这东西上了战场就是活靶子。”
面对满屋子瞬间凝固的视线,江梦瑶连站姿都没换一下。
这帮搞了一辈子传统军工的老头,思维还停留在“看见什么就是什么”的阶段。
真当她这几天在车间里手搓塑料壳子,是因为她只会造这种低端货?
江梦瑶抬起右手,将指尖残留的一点粉笔灰轻轻捻掉,看都没看铁案上那台被众人奉若神明的二号样机。
“张院士,谁跟你说,我要拿这台残次品去追F15了?”
此话一出,满屋子的人全愣住了,张院士更是错愕地扶住了眼镜框。
江梦瑶迈步走到二号样机旁,伸手拍了拍那层粗糙的灰白色玻璃纤维外壳,发出一声脆响,视线越过机器,直接落在了角落里陈校官的脸上。
“这台东西,只是因为某些人卡着审批不批经费、不给调拨军用航材,我为了在五天内交差,随便去汽配城买点民用垃圾攒出来的妥协产物而已。”
车间里落针可闻,几个老专家的视线顺着江梦瑶的手指,全钉在了角落的陈校官脸上。
陈校官后背抵着掉漆的铁门框,脖颈上的冷汗顺着领口往下淌。
沈总师胸口剧烈起伏,反手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铁质工具柜上,震得里面的扳手哗啦作响。
“陈栋梁,军委的王老亲自签发的特批条子,让你全力配合江同志的研发。
你居然敢在底下卡脖子,扣着军用航材不给调拨?”
随行的空军将官往前逼近一步,下巴绷紧,指尖差点戳到陈校官的鼻梁骨上。
“拿淘汰的摩托车发动机糊弄国家重点防空项目,要是今天这架样机出了问题,把你送上军事法庭枪毙十回都不够!”
陈校官膝盖骨发软,顺着门框往下溜了半截,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砸在水泥地上。
他心中是有苦说不出。
他自然是不敢把实情说出来。
难不成他要说之所以他要各种为难江梦瑶,是因为收到上级的命令,为了赶紧让江梦瑶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早点回到正途上?
要是没有弄出昨天的巡飞弹无人机,那么上级的命令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但昨天的巡飞弹无人机飞出了极其亮眼的数据,那么这话就绝对不能说。
不然到时候,出问题的那就是上级的领导了。
他顾不上擦汗,往前挪了两步,对着江梦瑶把腰弯成了九十度,抬起右手朝着自己的腮帮子抽了一巴掌。
“江组长,是我陈栋梁有眼无珠,狗眼看人低!”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嗓音发颤,再也没有半点前几天的官威。
“我这就是官僚主义害死人,您要什么我给您搬什么,求您千万别跟我这个小人物计较计较!”
李赫站在工作台旁,看着平时在学校里鼻孔朝天的陈校官当众扇自己耳光,心里那口憋了五天的恶气一下子全顺了,嘴角扯出一个痛快的弧度。
江梦瑶并没有继续责怪对方的意思。
她很清楚,对方只不过是个办事的。
无论接待他的是陈校官,还是什么张校官、李校官,都会对她做出同样的事情。
作为军人,上级下发的命令,他也只有执行这么一条路可以选择。
张院士站在黑板前,看着陈校官那副丑态,嫌恶地皱了下鼻子,转头还是把视线拉回了江梦瑶身上。
“陈栋梁这种混账作风确实该撤职查办,但小江同志,咱们搞科研得讲基本物理规律。”
老院士伸出手指,再次敲了敲黑板上那行速度参数,语气依旧咬得很死。
“就算今天把后勤仓库里的正规航空铝材全给你搬来,你这套后置螺旋桨加三角翼的气动构型,推重比天花板就在这摆着。
撑死也就飞个三百公里时速,根本追不上两倍音速的F15。”
沈总师也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张院士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惋惜。
江梦瑶没接话,迈步走回黑板前,拿起粉笔擦,几下就把刚才画的正十面体网格擦得干干净净。
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她重新捏起那半截白粉笔,在黑板顶端画了一个锐利的细长三角锥体。
“三角翼版本的巡飞弹无人机,本来就是给民用低配版凑数用的。
既然各位首长今天亲自到了,那不妨直接把军工渠道向我敞开。”
她转过身,粉笔尖在黑板上的三角锥尾部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给我提供军工级的耐高温材料和固体火箭发动机,我直接把推进系统改造成超音速级别,做真正的军工级巡飞弹。”
张院士手里的公文包吧嗒一声掉在脚边,整个人僵在原地,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
超音速巡飞弹?
把导弹的固体火箭推进技术和无人机的巡航待机结合在一起,这完全跳出了现有防空武器的分类框架!
江梦瑶手腕一抖,在黑板下半部分飞快画出一片密集的圆点,上方则用几条粗重的折线直接切入圆点中心。
“战场上从来没有单一武器包打天下的道理,这套系统的核心是高低搭配的立体猎杀网。”
她用粉笔把底下的圆点圈起来,语速平缓,却把整个空战的残酷账本直接摊在了桌面上。
“八千块一架的普通巡飞弹无人机,造价便宜,就算一次性释放几十架,价格也不过是几十万而已。
这几十万的普通巡飞弹无人机,可以瞬间将空域切割成无数块。
这些普通无人机不但可以消耗对方的干扰弹库存,还可以逼着敌方的战机进行规避,从而改变飞行航向。”
“等敌机干扰弹耗尽、航线被逼进死角,藏在高空待机的军工级超音速巡飞弹直接点火俯冲,音速突袭,十秒内完成绝杀。”
车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沈总师嘴巴微张,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一把抓住张院士的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用几千块钱的工业垃圾去消耗美利坚几千万美金战机的燃油和弹药,再用高空潜伏的超音速杀器一锤定音!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武器研发,而是一种超越现代空军战术的体系!
张院士脸颊涨红,之前的质疑和矜持被冲得干干净净,他往前跨了一大步,双手搓着衣角,眼神像个急着求学的小学生。
“江同学!是我老张坐井观天,脑子僵化了!”
老院士弯下腰,语气里满是狂热。
“那个低速待机转超音速点火的二次启动结构,您打算怎么设计?
能不能给我老头子讲讲大概的思路?”
江梦瑶避开他凑过来的脑袋,从工作台上抽出一张空白的记录纸,拔开圆珠笔帽刷刷写起来。
“思路等东西造出来你们自己看,现在别耽误工夫,先把我要的家伙事凑齐。”
她写完最后一笔,把纸拍在沈总师面前的铁案上。
“三台现役的小型固体火箭发动机实物及全套图纸,两吨耐高温航空钛合金板材。
另外,我需要一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使用权,不需要全时段使用,但在我需要的时候起码得用上。”
沈总师抓起那张纸扫了一眼,转头看向旁边的空军将官。
“老刘,听见没有?立刻给装备部打电话!”
空军将官半点不含糊,当场掏出加密电话走到一边,压着嗓子下达调拨令,连一分钟都没耽搁。
沈总师把清单折好放进贴身口袋,抬头看向江梦瑶,满脸郑重。
“小江,这间破车间连恒温恒湿都做不到,根本配不上你的项目。
我作主,现在就把学校里最顶级的三号保密实验室彻底清场移交给你。”
老老人伸手指了指身后跟着的十名中青年军工专家和高级技师。
“我带过来的这十个人,全是部里挑出来的骨干。
从现在起全部编入你的项目组,给你打下手,不管职称多高,全员听你一个人调遣!”
原本站在墙角候命的十名专家互相对视了一眼,非但没有半点傲气,反而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眼里全是能参与绝密大项目的兴奋。
陈校官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眼看自己要被彻底踢出局,赶紧满脸堆笑地凑上来,腰弯得更低了。
“沈老,江总师,实验室的安保和后勤杂活就交给我吧!
我保证二十四小时守在门口,连只苍蝇都不让飞进去!”
不等江梦瑶表态,陈校官转身就冲着门外的干事吼了一嗓子,亲自撸起袖子走过去,帮着李赫抬起了桌上那台沉重的二号样机。
“李赫同学,你歇着,这种粗活让我来干就行,千万别累着你们这帮大功臣的手!”
李赫看着平时高高在上的陈校官小心翼翼地捧着机尾,又看了看旁边主动过来帮张韬收拾工具箱的军工部博导,鼻梁骨一阵发酸。
前几天他们几个还是系里人人嫌弃的垫底学渣,跟着江组长干了五天,现在连军委的泰斗和部里的专家都得围着他们转!
张韬和李雪琴几个人紧紧跟在江梦瑶身后,把下巴抬得老高,走出破车间大门的时候,脚步都带着风。
二十四小时后,三号保密实验室的大门彻底封闭,荷枪实弹的卫兵在五十米外拉起了双层警戒线。
三台军工级固体火箭发动机被拆成零件摆在无尘操作台上,旁边堆满了半人高的绝密设计蓝图。
江梦瑶把自己关在里间的独立办公室里,整整两天没有迈出房门一步。
现役的固体燃料配方推力有余,但燃速控制太死板。
如果直接使用,那么空中的机动性会变得很差,而且稳定性也不足。
想要塞进这么小的机身里实现高空二次点火,必须把药柱的几何截面全部重做。
第三天上午,她撤掉桌上的原始蓝图,换上了一沓空白的工程制图硫酸纸。
铅笔在纸面上飞快游走,整整五天时间,她凭着脑子里的庞大算力,硬生生将超音速巡飞弹的总体结构拆解成了气动外形、双推力室推进、多模制导、耐热涂层等十个完全独立的子模块。
第八天清晨。
江梦瑶推门走出来,手里抱着十个牛皮纸档案袋,顺着桌子一个个扔到众人面前。
“所有的总体结构我已经拆成了十个独立部分,图纸和公差标准全在袋子里,你们不需要打听整体原理,只管照着我给的极限参数往下做。”
她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目光扫过在场的院士、专家和李赫等人。
“五轴机床在隔壁车间全天候待命,李雪琴带人跟着算法组重写火控,所有模块必须在五天内同步完成加工,第六天早上我要看到能直接总装的成品件。”
负责推进器研发的周老专家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图纸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捏着图纸直接站了起来。
“江总师,你这个固体燃料的装药结构太激进了!”
周老专家拿着铅笔点在图纸中央的星孔药柱截面上,语气里满是焦急。
“你在这么窄的燃烧室里开了十二道微米级导流槽,燃速至少比现役标准翻了三倍。
一旦高空点火,腔体内部压强突破临界值,不到两秒就会直接炸膛!”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纷纷停下动作,沈总师和张院士也凑了过去,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燃烧室参数,眉头全都拧了起来。
这种把固体火药压榨到极致的排布方式,在现有的航天教材里根本就是明令禁止的死路。
江梦瑶没跟他争辩,转身走到会议室侧面的玻璃白板前,拔开黑色记号笔的笔帽。
笔尖在白板上飞快滑动,先是列出了一串高分子复合材料的分子式,紧接着在下方写下了三行冗长的流体力学偏微分方程。
“用传统的硅基隔热层肯定会炸,按我上面写的碳化锆改性配方重新刷一层零点五毫米的内壁涂层,耐温上限能直接拉到三千度。”
她手腕不停,在方程末端飞快推算出一个具体的压强数值,重重画了个圈,转手把记号笔扔在笔槽里,扭头盯着还捏着图纸发呆的周老专家。
“尾部喷管改成双喉道可变泄压结构,腔体临界安全阈值卡在四十二兆帕。
距离炸膛还有百分之十五的冗余量。
现在,你觉得还会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