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直接把他给架住了，吴建华那句话一点情面都没留。
李长明咬了咬后槽牙，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他转头拉开旁边的一把折叠椅，大马金刀的坐下。
“我不走。”李长明把文件夹重重拍在腿上，
“我倒要看看，这五个小时跑出来个什么东西。要是跑出一堆乱码，吴建华，你得给我个说法。”
没人理他。
罗成文的视线死死黏在屏幕上，连眼皮都不舍得眨一下。
吴建华摸出烟盒，看了眼坐在桌前翻书的江梦瑶，又把烟塞了回去。
他转身走到楼道里，靠着墙壁，一根接一根的抽着闷烟。
陈建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主机旁边。
他听着风扇的轰鸣声，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的敲击着节奏。
五个小时。
对于搞科研的人来说，五个小时不过是研究一两个论点的时间而已。
有的时候五个小时，甚至都不够完成一次完整的化学反应。
但今天，这五个小时被拉的无限长。
江梦瑶没有管他们。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英文原版生物信息学前沿，翻到做标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虽然基础理论她已经基本掌握，但是目前的一些前沿理论，江梦瑶几乎是一无所知。
她翻书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十秒钟一页。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起。
进度条进展幅度虽然很缓慢，但已经悄然来到了92％。
李长明换了个坐姿，腿上的文件夹被他捏出了几道折痕。
他盯着屏幕，心里那股烦躁越来越重。
“老罗。”陈建国压低声音，“算力占用多少了？”
“76％。”罗成文声音发干，“整体的运算频率一直很稳定，没有出现内存溢出的情况。”
陈建国愣住了。
跑这种级别的复杂数据，占用的内存居然只用了76％。
算法本身的冗余度居然这么低！
在众人低声交谈间，进度悄然来到了95％。
吴建华从门外挤进来，带着一身烟草味。
他走到罗成文身后，双手搭在椅背上。
“快了。”吴建华盯着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进度条缓慢推进到了99％。
罗成文的呼吸粗重起来，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九，足足停了一分钟。
李长明冷笑一声：“卡住了？我就说，民用工作站跑这种数据，肯定得死机。”
叮。
提示音在客厅里响起。
进度条满格。
窗口中央，跳出了一行最终数据。
准确度：百分之九十一。
罗成文盯着那个数字，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吴建华一把抓住罗成文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老罗。”吴建华声音劈了，“对不对？是不是这个数？”
罗成文用力点头，喉结上下滚动。
逆向验证通过。
不是偶然，不是过拟合，不是数据造假。
江梦瑶用一台破工作站，把国际顶尖超算中心彻底比下去了。
“成了。”陈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的水杯直晃，“这他娘的成了！”
徐教授在旁边连连搓手，嘴里念叨着：“突破！这绝对是重大突破！”
狂喜的情绪在几个老头之间蔓延。
他们互相捶打着肩膀，高兴的手舞足蹈大呼小叫。
李长明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显眼的百分之九十一。
他不懂具体的算法，但他懂这个数字背后的分量。
清华的规矩，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悄无声息的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趁着几个教授正处于狂热中，他转身溜出了公寓大门，脚步匆忙，躲避某种即将引爆的炸弹。
“发出去！”吴建华转头看向罗成文，
“赶紧把这个数据报给院里，报给校长！这绝对是今年国内生物信息学最大的突破！”
“对，开个发布会。”陈建国跟着附和，“让那帮整天吹嘘国外算法的人好好看看！”
罗成文一把按住鼠标，直接把窗口最小化。
“都闭嘴。”罗成文转过身，脸色严肃的吓人，“谁也不许往外说。”
吴建华愣了：“为什么？”
“光有数据，光有代码，没有完整的理论支撑，你拿什么去发布？”罗成文指着屏幕，
“这东西一旦泄露，国外那些顶尖实验室，只要拿到核心思路，凭他们的算力，分分钟就能反推出整个模型。
到时候，这成果算谁的？”
陈建国冷静下来。
科研界的规矩，谁先发表论文，成果就是谁的。
国内目前本身的科研地位就相对较低。
即便是国内外同时发布，大家也只会相信是国外的成果。
“老罗说的对。”徐教授点头，
“必须先出论文，而且，这绝对不是什么三区。”
罗成文看向江梦瑶。
“三区？”罗成文哼了一声，
“拿这个去投三区，那是对这个模型的侮辱。
这东西，最起码是一区，甚至是顶刊！”
江梦瑶把手里的书合上，将一支笔夹在书页里做标记。
“那就写。”她语气很平，
“数据已经有了，剩下的就是把推导过程和实验结果变成文字。”
写论文可真是个苦差事！
尤其是用全英文撰写，还要符合国际顶刊的严苛格式和排版要求。
目前国内的英语水平是相对较低的，即便是普通的研究生，想用英语撰写论文，难度也很高。
罗成文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键盘扯到自己面前。
“江梦瑶，你没写过这种级别的论文。
你口述核心逻辑，我来执笔。”
罗成文挽起袖子，“老吴，老陈，你们俩负责查文献，把所有的引用格式弄对。”
江梦瑶站起身，走到罗成文身边，伸手按在键盘上。
“罗老师，不用。”江梦瑶把键盘抽了回来，“我自己写。”
罗成文手悬在半空。
“你自己写？”罗成文看着她，
“你知道一区顶刊的英文措辞有多讲究吗？你知道引言怎么写才能抓住编辑的眼球吗？这可不是写高中作文！”
江梦瑶没有解释。
她拉开椅子坐下，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基于分形拓扑几何的隐马尔可夫模型在基因序列剪切位点预测中的应用。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引言部分。
江梦瑶根本没有停顿思考。
大段大段的专业英文从指尖流淌出来。
那些晦涩的生物学专有名词和复杂的数学逻辑，被她用极其精准的语法串联在一起。
罗成文站在后面，起初还想挑点毛病。
看了两分钟，他不说话了。
江梦瑶最近看了不下两百篇各区顶刊的论文。
超级大脑的优势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那些论文的行文结构、逻辑转折、专业词汇的运用，早就被她拆解成了无数个标准模块，储存在脑子里。
她现在要做的，只是把自己的数据填进去。
她本身的英语水平就极高，重生后又得到了进一步的提高直接使用全英语来进行论文书写，是完全没有障碍的。
四个老教授彻底沦为了打杂的。
“老陈，帮我查一下去年的冷泉港会议记录，把关于冗余路径那段引用的具体页码找出来。”
江梦瑶头也不回的说。
陈建国赶紧翻开桌上的资料堆，戴上老花镜开始找。
“罗老师，第三个方程的推导过程，我省略了中间两步，直接给出了边界条件，这样行不行？”
罗成文凑过去看了一眼，连连点头：“行，顶刊的审稿人能看懂，不用写的太啰嗦。”
仅仅用了三天。
一篇长达三十页、包含大量图表和推导公式的初稿，打印了出来。
罗成文拿着那份刚打印的初稿，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挑不出毛病。逻辑严密，数据扎实，论证过程无懈可击。
“行了。”罗成文把初稿放在桌上，长出了一口气，“可以投了。”
江梦瑶看了眼墙上的日历。
“距离两个月的期限，还有七天。”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正常走审稿流程，最快也要两个月。
李主任那边，可是按天算日子的。”
吴建华骂了一句：
“他敢！老子现在就去教务处把这篇论文砸他脸上！”
“没用。”罗成文摇头，
“李长明认死理。没拿到录用通知，他就有借口卡人。
他今天溜的那么快，就是不想当面认输，等着最后期限拿规矩压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七天时间，拿到一区顶刊的录用通知。
这在学术界，简直是扯淡。
陈建国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坛。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初稿。
“正常流程走不通，那就走非正常流程。”
陈建国摸出手机，
“我有个老同学，在自然·遗传学当审稿编辑。
这篇论文的质量，绝对够资格走快速通道。”
自然·遗传学。
那是生物学领域的绝对权威，影响因子常年居高不下。
能在上面发一篇文章，足够一个普通教授评上长江学者。
“老陈，你确定？”罗成文看着他，
“这可是要把你的人情搭进去。而且，就算走了快速通道，七天时间也太悬了。”
“人情算个屁。”
陈建国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越洋号码：
“能亲手把这个模型推向世界，我这辈子值了。”
他按下拨号键，顺手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十几声，那边才接通。
“陈？”电话里传来一个带着鼻音的英文男声，
“你最好有重要的事情，波士顿现在是凌晨两点。”
“大卫，别睡了。”
陈建国直接切入正题，用流利的英文说道，
“我手里有一篇论文，需要你立刻安排审稿。”
大卫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陈，你懂规矩的。
不管是谁的论文，都得按流程排队。
我现在手头的稿件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
“这篇不一样。”陈建国语气强硬。
“有什么不一样？又是你们国内那些修修补补的基因测序报告？”
大卫打了个哈欠，
“发给三区期刊吧，那里更适合你们。”
陈建国没理会他的嘲讽。
“隐马尔可夫模型。”
陈建国一字一顿的说，
“我们重构了底层算法，引入了分形拓扑几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这个玩笑不好笑。”大卫的声音清醒了不少，“维特比算法的路径冗余是无解的，这是数学界的共识。”
“我们把准确率提到了百分之九十一。”陈建国抛出炸弹。
“不可能！”大卫直接喊了出来，“你在骗我！目前国际最高记录只有百分之七十！你们怎么可能跨越二十个百分点！”
“我把初稿发到你邮箱。”陈建国看着桌上的打印件，
“你只有二十四小时。如果你不接，我立刻转投细胞或者科学。”
大卫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这个数据是真的，这篇论文将是今年整个生物信息学界最大的地震。
作为期刊的编辑，他的履历上将添上极其辉煌的一笔。
“发过来。”大卫咬牙切齿的说，
“如果让我发现你在浪费我的睡眠时间，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接你的电话。”
陈建国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江梦瑶。
“发件。”陈建国指着电脑。
江梦瑶把文档转换成pdF格式，拖进邮件附件，点击发送。
进度条一闪而过。
邮件发送成功。
罗成文靠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发送记录。
“接下来，就是等了。”罗成文揉了揉眉心：
“这七天，估计谁也睡不踏实。”
江梦瑶站起身，把桌上的空水杯拿去厨房清洗。
水流冲刷着玻璃杯壁，发出哗哗的声音。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平静。
这只是第一步。
跨越四个学科的培养计划，才刚刚开始。
教务处。
李长明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桌历上的日期。
距离两个月期限，还有六天。
他脸上的神色变幻莫定。
刚才他已经特地去询问了其他教授相关的内容。
隐马尔可夫模型，别说在国内，就算在国际上也是一个老大难问题。
根本不可能一下子就从70%多突破到90%。
所以，他第1个念头就是，造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