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公寓里看到的那一幕。
屏幕中央那个数字。
91.84%。
李长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击。
扯淡。
太扯淡了。
生科院去年租用国家超算中心，跑了一个小时，才把准确率勉强推到百分之七十出头。
江梦瑶一个大一新生，用一台几万块钱的民用工作站，花了五个小时，把准确率拔高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这根本不符合常识。
算力差距摆在那里。
就算算法再怎么优化，也不可能跨越物理硬件的鸿沟。
唯一解释，就是造假。
李长明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内部通讯录。
他太了解罗成文和吴建华那几个老家伙了。
平时把面子看得比天大，这次为了一个大一新生，硬生生把四个学院的资源全砸了进去。
现在两个月期限快到了，江梦瑶拿不出真东西，他们下不来台。
他们干脆联手弄了一组假数据，想用这种吓人的数字把他这个教务处主任唬住。
只要他李长明今天在公寓里点了头，承认了这个成果，江梦瑶的特权就保住了。
李长明翻开通讯录，目光停在生科院副院长王德发的名字上。
王德发是出了名的老古板，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恨的就是学术不端和走后门。
李长明拿起座机听筒，按下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哪位？”王德发的声音透着一股生硬。
“王院长，我教务处李长明。”
李长明语气放慢，带上一丝无奈。
“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是因为有些事……教务处这边兜不住了，得向您汇报一下。”
“什么事兜不住？”
“还是那个江梦瑶跨科培养的事。”
李长明叹了口气。
“刚才我去家属区看了看进度。罗教授和陈教授他们弄出了个新算法，叫什么隐马尔可夫模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陈搞出新算法了？”
王德发的语气有了变化。
“准确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一点八四。”
“多少？！”
王德发的声音猛的拔高。
“您没听错，就是百分之九十一。”
李长明把话筒拿远了一点。
“而且他们说，这是江梦瑶一个人用一台民用工作站，花了五个小时跑出来的数据。”
王德发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变得粗重。
“简直胡闹！”
王德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的话筒嗡嗡作响。
“百分之九十一？他们怎么不说百分之百！
国家超算都跑不出来的数据，一台破电脑就能跑出来？
老陈这是把全天下的生物学家当傻子糊弄！”
见对方上钩，李长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声音却压的更低。
“王院长，您别生这么大气。罗教授他们也是为了保住这个苗子。毕竟两个月期限快到了，要是拿不出成果，江梦瑶就得回教室上课。他们可能也是急了，才想用这种极端的法子……”
“急了就能造假？！”王德发直接打断他。
“学术底线是能拿来做人情的吗？清华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李长明没接话，等着王德发发泄。
“六天后，是不是就是你定的期限？”王德发问。
“对，下周二。”
“好。”王德发语气冷硬。
“下周二，我亲自带人去。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当着我的面把那个百分之九十一圆回来。你去联系数学系的刘教授让他一起去。算法的事，老刘最懂。”
“行，我这就去办。”
李长明挂断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
他看着桌历上那个被画了红圈的日子。
联合评审团上门核查。
只要当场戳穿那组假数据，罗成文和陈建国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保不住江梦瑶。
特权必须收回。
规矩，就是规矩。
视线拉到大洋彼岸。
波士顿，凌晨两点半。
自然·遗传学编辑部。
高级编辑大卫靠在人体工学椅上，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办公区只剩下他头顶的一盏吊灯亮着。
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两道黑眼圈。
他端起桌上已经放凉的黑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强行驱散了一点睡意。
大卫握住鼠标，点开了邮箱里最新收到的一封邮件。
发件人：陈建国。
大卫点开附件里的pdF文档。
首页加载出来。
他的目光习惯性的扫过作者信息栏。
江梦瑶。
机构：清华大学。
头衔：大一本科生。
大卫盯着那个大一本科生看了足足五秒钟。
他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有些突兀。
“陈真的是疯了。”大卫摇着头，把咖啡杯重重的放在桌面上。
大半夜打电话把他吵醒，用那种极其强硬、甚至带点威胁的语气逼他加急审稿。
他还以为是什么诺奖级别的重大突破。
结果，是一篇大一新生的作业。
大卫把手放在键盘上，准备直接调用邮箱里的标准拒稿模板。
回复一封言辞犀利的邮件，告诉陈建国不要拿这种垃圾来浪费他的睡眠时间。
手指已经按在了快捷键上。
大卫停住了。
他想起了陈建国在电话里的那句话。
“我们把准确率提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陈建国在学术界虽然算不上顶尖大牛，但也绝对是个爱惜羽毛的老派学者。
这种人，会拿自己的信誉来开这种荒唐的玩笑吗？
大卫把手从键盘上挪开，重新握住鼠标。
他决定随便扫两眼。
只要找出几个致命的逻辑漏洞，或者语法错误，他就能名正言顺的把稿子退回去，顺便在回信里好好嘲讽一下陈建国的瞎胡闹。
鼠标滚轮往下滑动。
页面停在引言部分。
大卫的视线落在第一段文字上。
只看了几行，原本懒散的坐姿慢慢坐直了。
他预想中的中式英语根本没出现。
那种为了凑字数而堆砌的华丽辞藻也完全找不到。
这篇论文的英文表述，非常的专业。
每一个专业词汇的运用都精准到了苛刻的地步。
甚至在阐述基因序列噪点对传统算法的干扰时，字里行间透出一种强烈的学术压迫感。
这种行文风格，大卫只在那些常春藤名校里浸淫了十几年的学术型老教授身上看到过。
一个大一新生，能写出这种级别的引言？
大卫轻轻摇头，否决了这个可能性。
只是略微思考，他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想必这个大一新生的来头不小，这篇由这个大一新生署名的论文其实是由好几个人共同完成的。
对于这种情况，大卫也并不意外。
毕竟无论是在哪个国家，关系户都是很常见的。
大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的轻视收敛了几分。
既然不是大一新生的游戏制作，那必须得好好的看一下了！
他继续往下看。
进入核心论述部分。
一行加粗的英文小标题跳入眼帘：分形拓扑几何介入隐马尔可夫模型的边界条件设定。
大卫端着咖啡杯的手悬在了半空。
分形拓扑几何？
他脑子里迅速调出关于维特比算法的知识储备。
维特比算法最大的死穴，就是路径回溯时的维度灾难。
节点越多，计算量呈指数级爆炸。
这是数学界的共识，无解。
但这篇论文，居然试图用分形拓扑的连续流形，去替代离散的节点矩阵？
大卫的目光死死咬住屏幕上的推导公式。
一行，两行，三行。
局部矩阵拆分。
自适应边界函数。
动态维数调整。
越看，大卫脸上的表情就越发吃惊。
这个切入点，太绝了。
它完全颠覆了现有的算法回溯逻辑。
这套逻辑硬生生打破了原有的计算瓶颈，开辟出一条全新的运算通道。
大卫滚动鼠标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直接跳过了中间的次要论证，翻到了实验数据页。
数字赫然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91.84%。
大卫的心脏猛的跳漏了一拍。
作为自然·遗传学的资深编辑，他见识过无数造假的数据。
他的第一反应，和李长明、王德发没有任何区别。
这绝对是造假。
不可能有算法，能跨越二十个百分点的鸿沟。
大卫立刻点开邮件附件里的压缩包。
里面是完整的推导公式和部分开源代码逻辑。
他要把这个造假的骗局拆穿。
大卫打开代码阅读器，双眼在密密麻麻的字符间不停的快速扫射。
逻辑断层正是他要寻找的。
还有那些为了迎合结果而强行修改的参数。
十分钟过去。
二十分钟过去。
半个小时过去。
办公区里只有鼠标滚轮滑动的轻微咔哒声。
大卫的后背开始往外渗汗。
衬衫黏在皮肤上，一阵发凉。
没有漏洞。
找不到任何逻辑断层。
推导严丝合缝，边界条件的设定都完美契合了前面的假设。
局部矩阵的拆分逻辑在数学上完全成立。
代码里的动态参数调整，更是精妙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大卫瘫坐在椅子上，双手离开键盘，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正在见证一个怪物级成果的诞生。
这篇署名是一个大一新生的论文，如果数据在实体实验室里能够复现。
整个生物信息学界，将会迎来一场大地震。
现有的基因测序成本将大幅度缩减，靶向药研发的周期将被无限压缩。
大卫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
当然，这一切只是他的推测。
他只不过是一个初审编辑，本身确实有不错的审稿能力。
但他能做的，只是初审而已。
哪怕代码和公式看起来再完美，这个91.84%的数据依然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一旦他利用职权给了这篇论文通过，要是被证明是巧妙的数据造假。
自然·遗传学的百年招牌会蒙羞。
他大卫的职业生涯，也会在明天早上直接宣告终结。
仔细检查两遍，确定论文中没有明显的问题，大卫决定把论文推进到下一个流程。
他没有任何停顿，直接调出通讯录，拨通了三个越洋号码。
mIt计算生物学实验室、斯坦福应用数学系、剑桥大学遗传学研究所。
三个在各自领域享有绝对话语权的外部独立审稿人，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大卫的加急盲审请求。
“大卫，你疯了吗？现在是加州时间晚上十一点。”
斯坦福的数学教授哈里森在电话里毫不掩饰他的怒火，
“一篇来自中国的大一新生论文，要走最高级别的盲审通道？
你把自然当成什么了？本科生的作业展示板？”
大卫靠在椅子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看一眼数据，哈里森。
如果你觉得我在浪费你的时间，我个人承担你下半年的实验经费。”
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挂断了。
邮件发送。
三位顶尖专家点开附件，目光扫过摘要和实验结果栏。
91.84%。
剑桥的办公室里，遗传学权威理查德把刚泡好的红茶推到一边，笑出了声。
他直接给大卫回了一封短讯：
“这是东方人讲的冷笑话吗？
还是他们连基本的算力常识都不懂了？
这种离谱的数据，连科幻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mIt的计算生物学大佬维克多更直接。
他在回复邮件里敲下了一行字：
“大卫，自然遗传学的门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了？
这种数据造假连最基本的掩饰都不做。
我拒绝为这种垃圾浪费哪怕一秒钟。”
嘲弄，轻视。
这是学术界顶层对底层的天然傲慢。
但出于对大卫职业信誉的最后一点尊重，他们还是点开了那个包含核心逻辑和推导公式的压缩包。
斯坦福，应用数学系办公室。
哈里森教授站在一块巨大的黑板前，手里拿着半截白色粉笔。
他原本只是想找出这篇论文里致命的逻辑漏洞，狠狠羞辱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国学生，顺便让大卫清醒一点。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沙沙声。
第一行公式写完。哈里森的动作慢了下来。
第三行公式写完。
他停在原地，盯着黑板上的局部矩阵拆分逻辑，看了足足十分钟。
不对。
哈里森拿起黑板擦，把旁边的一片空白区域擦干净，重新开始推导。
他把分形维数设定代入边界函数。
维特比算法的路径冗余，在欧几里得空间里是死结。但在这个东方学生的推导里，它们被强行拉进了一个连续的流形空间。
节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可以独立运算的拓扑单元。
粉笔在黑板上越写越快，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哈里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推导进行到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