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梦瑶把几份旧资料合上，指尖在纸面上无声的刮过。
工业体系是个极其庞大且互相咬合的机器。
它跟生物医药或纯数字逻辑不一样，不是靠一个厉害的算法和算力就能破局的。
这是一个需要无数资源、无数代人、实打实拿血汗去填补的巨坑。
太慢。
哪怕她有先进的图纸，国内目前的机床精度根本加工不出来。
该从哪下手？
她难得的陷入了死胡同。
四月初。
清华第一饭堂。
下午两点过半，饭堂里人不算多。
头顶的吊扇慢吞吞转着，发出轻微的轴承摩擦声。
江梦瑶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餐盘里剩着半份凉透的米饭。
她右手拿着一双硬塑料筷子，左手边还摊着几份关于航电信号处理的打印纸。
正上方墙壁上，挂着一台老旧的二十一寸显像管电视。
原本正播着午间重播的戏剧节目。
画面突然跳闪。
雪花斑点闪烁了几秒钟，屏幕直接切入紧急新闻播报室。
女播音员穿着黑色正装，脸色发白，语速极快。
“紧急插播一条新闻。今日上午，一架外军电子侦察机非法侵入我方领空……”
饭堂窗口里，正在擦盘子的打饭阿姨停了手里的抹布。
几十个正低头扒饭的学生齐刷刷的抬起头。
“我方两架战机奉命起飞拦截。期间，外机违规大幅度转向，恶意撞击我方战机……”
女播音员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方飞行员被迫跳伞，目前下落不明。外机未经允许，降落我方机场……”
当啷。
饭盒掉在地上滚出老远，不知是谁的。
饭菜撒了一地。
整个饭堂没有一个人去管那个饭盒。
没有任何声音。
只能听见电视机里，播音员强忍哽咽的通报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
十秒钟。
极其压抑的十秒钟后，人群彻底炸开了。
重重一拳。
一个穿着咖啡色夹克的男生砸在餐桌上，不锈钢桌面生生被砸凹进去一块。
“我操他祖宗！”
男生破音嘶吼，眼角当场崩出血丝：“撞我们的飞机！在我们的家门口！”
旁边的男生红着眼睛，一脚把沉重的实木板凳连带餐盘一起踹翻。
饭菜汤汁溅到裤腿上浑然不觉。
“还被迫降落在我们的机场？这他妈是赤裸裸的骑脸拉屎！”
一个戴眼镜的女学生双手捂着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整个人顺着桌角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落后就要挨打。
这六个字带着跨越百年的屈辱和血泪，狠狠敲在每一个清华学子的脊梁上。
整个饭堂的屋顶都被学生们的咒骂声和哭声掀翻了。
江梦瑶没动。
她静静看着电视屏幕。
上面放出了一张歼八II的照片。
那是高空高速截击机，机动性极差，航电落后。
对面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电子侦察机，体积是歼八的几倍。
这就是在拿命去换底线。
拿血肉之躯去逼停敌方的机器。
她垂下眼皮，视线落在左手边的资料上。
就在半个小时前，她还在想着怎么通过五到八年的时间，缓慢提升基础材料工艺，稳扎稳打的填补工业空白。
太慢了。
五年的时间太长，八年就更不用说了。
咱们这片天空连一天都等不起了。
光有钱，有生物医药的技术壁垒，根本不够。
那些华尔街的资本家可以为了利润跪在她面前喊姑奶奶，到了国家层面的掀桌子阶段，这些钱全是废纸。
人家手里握着枪。
光有技术和钱，就是任由坚船利炮予取予求的提款机，连头待宰的羊都不如。
没有保护自己的实力，对方就敢肆无忌惮的出现在自己国家的领空，所谓的尊严连个屁都不算。
江梦瑶的右手一点点收紧。
咔吧。
一声刺耳的脆响。
那双厚实的硬塑料筷子，在她的掌心生生断成四截。
尖锐的断茬刺破了她的掌心，渗出两滴殷红的血珠。
江梦瑶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落后就要挨打。”
她轻声念出这句话。
脑海中那份温和的长期工业渗透计划，被她彻底推翻。
站起身，她把断裂的筷子随手扔在桌面上。
想要发展，得确保国家有足够的威慑力！
没有对抗敌人的实力，说再多的都是虚的！
在这一刻，江梦瑶已经有了决定，从军工动手！
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夏国装备加上最致命的獠牙。
江梦瑶抓起资料本，转身走出充斥着悲愤的饭堂。
清华航空航天与材料系，综合楼六层。
走廊里一片安静。
各个实验室的门都关的很紧，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压抑的讨论声。
江梦瑶走到走廊尽头，魏龙景教授的办公室门半掩着。
她推门进去。
魏龙景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他手里拿着个老式红星牌收音机，里面正播报着南海撞机的后续搜救进展和美方的声明。
这老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正抬起袖子使劲擦着脸颊。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魏龙景豁然转过身。
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眼睛红的吓人。
看清来人是江梦瑶，他愣了一下，赶忙把收音机电源按死，扯出一个客气的笑。
“稀客！”
魏龙景搓了搓手，在洗的发白的裤腿上蹭掉手心的汗。
“我们的江大才女怎么有空来我这老头子这里转转？”
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点讨好。
由不得他不客气。
他知道江梦瑶在校方和高层眼里的分量。
最关键的是，他实验室里那台刚刚装好的极紫外光谱仪，就是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女孩从国外财团手里生生讹回来的。
江梦瑶拉开那把有些掉漆的木椅，直接坐下。
她没有任何客套寒暄，甚至没等魏龙景把擦眼角的袖子放下，直接切入正题。
“有什么办法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提升我国实质性防空威慑力？”
魏龙景脸上那副讨好笑容当场消失。
红星牌收音机虽然关了，那个女播音员发颤的通报声，连同下落不明这四个字，还在他耳膜边回响。
那种几代军工人体会过的屈辱无力憋屈感，还在他胸腔里狠狠烧着。
眼前的这个十八岁女孩，却用一种理智到让人发指的口吻，直接就是说想要提高国家的防空威慑力。
这两股极端的情绪撞在一起，让魏龙景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揉眼角的动作停在半空，几秒后，手背上暴起骇人的青筋。
“江同学。”
魏龙景连称呼都变了，声音压在嗓子眼，带着严厉。
“军工不是儿戏。”
他双手死死撑着办公桌的边缘，身体前倾，布满血丝的眼睛逼视着江梦瑶。
“它不是你写几行生物代码，不是在草稿纸上推演个拓扑公式！
这是真刀真枪的重工业！
是千千万万的科研人员拿命、拿血汗去填的巨坑！
一架战机，几十万个零件，涉及上百个基础学科，哪怕是一颗铆钉的受力极限，都要经过无数次风洞测试！”
魏龙景喘着粗气，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你以为这是捏泥人吗？你想重构就重构？”
江梦瑶眼皮都没抬一下，安静的听着。
魏龙景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心底的火气慢慢变成了一股无奈。
“你确实是个绝顶的天才。”
他站直身子，指了指窗外实验楼的方向。
“天津港运回来的那些设备，全校的老师都承你的情。
你在生物信息学弄出的那套模型，足够让夏国在国际医药界横着走，连华尔街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都要跪着求你。”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桌子。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你在这个年纪有了这种突破，就该守住那块阵地，继续深耕下去！
而不是脑子一热，看个新闻受了刺激，就跑来大言不惭的要重构军工底层逻辑！”
魏龙景越说越急，手指都在发颤。
“隔行如隔山，跨界军工，就是在白白浪费你这身百年不遇的天赋！”
江梦瑶把手搁在桌沿上。
她直视着魏龙景发红的眼睛。
“魏教授。”
她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普通人的精力确实有限，需要按部就班，需要几代人去啃硬骨头。”
她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
“我不是普通人，那些限制对我来说不存在。”
办公室里陷入了诡异的死静。
这话说的狂妄到了极点。
她连语调都没变一下，客观的陈述一个定律，理所当然的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魏龙景被这句话震的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喉结剧烈滑动，他硬生生把反驳的话卡在气管里。
换做别的学生敢这么说，他早就抓起扫把把人轰出去了。
眼前坐着的是江梦瑶。
魏龙景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前阵子的画面。
那个把全球千亿市值的医药巨头代表当狗使唤，把密不透风的瓦森纳协定撕出一条口子的人。
她当时也是这副表情。
魏龙景原本铁板一块的立场，竟然凭空生出一条裂缝。
他发现自己这套普通人的常理，在江梦瑶面前根本立不住脚。
军工方向事关国运，所有核心数据全都是绝密。
这根本不是一个大学教授能拍板的事情。
哪怕是材料系的泰斗也不行。
魏龙景咬着牙，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手指用力按下一串号码，直接拨通了王校长的专线。
“校长，江梦瑶在我这里。有些事，我拦不住，我也做不了主。”
十分钟后，清华校长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门被推开。
王校长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
面前摊着几份印着绝密红章的加急内参。
内参的黑白照片上，是目前国内最先进的歼八II战机。
高空高速截击机，机动性差的要命，航电系统更是落后对手整整一代。
在它的对面，是庞大的美军电子侦察机。
以卵击石。
哪怕是看照片，都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差距。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塞满了扭曲的烟头。
王校长眼底满是熬夜和极度愤怒留下的红血丝，显然是被今天上午的新闻刺激到了极限。
他看到江梦瑶走进来，魏龙景在后面反锁上门。
王校长把手里还剩半截的烟用力按死，压着火气，挤出一个疲惫的笑。
“魏教授在电话里大概说了。”
他伸手捏了捏酸胀的鼻梁。
“这事儿换做别人，我连大门都不会让他进。你不一样。”
王校长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江梦瑶面前。
“我知道你看了新闻，心里有火。
别说你，今天上午接到通报的时候，上面的领导比谁都愤怒，有的连杯子都砸了。”
他语气放缓，手掌在半空中虚按了一下，试图用长辈的口吻安抚眼前这个随时可能发火的天才。
“国防科研，真就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现在国家最需要的，是你稳住你在生物领域的绝对霸权。”
王校长指了指桌上那份内参。
“我们底子薄。
只要你把那套医药模型抓在手里，我们就有源源不断的外汇，有去国际市场上换取技术的底气。
几年后，你能拿个诺贝尔奖回来，那对整个夏国科学界也是一针强心剂。”
他苦口婆心。
“小江，韬光养晦，这就是现在的发展思路。
忍一时风平浪静，我们现在不能意气用事，必须求稳，懂吗？”
江梦瑶站在原地，连坐都没坐。
她看着王校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几句话就粉碎了他这套自我催眠的求稳理论。
“诺贝尔奖？”
江梦瑶吐出这四个字，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认同。
“雷达锁定你的防空阵地，诺贝尔奖能当反舰导弹用吗？”
王校长脸色变了，张了张嘴想反驳。
江梦瑶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往前迈了半步，气场直接把这位厅级干部压了下去。
你跟我谈抗议？谈争取时间的策略？”
她声线拔高了半分，字字诛心。
“抗议一百遍，都是废纸！抗议能让侦察机滚回去吗？”
王校长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抖。
“没有对等威慑力，你手里的生物霸权也是人家随时能掀桌子的筹码。
”
这番话直击痛点。
【pS：部分内容被审核删除，不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