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平手指悬在半空,不受控制的发着颤。
那厚厚一沓印着外文的纸张,边缘在他视线里模糊发虚。
王校长偏过头假装去看墙上消防指示牌,抬手飞快抹了下眼角。
江梦瑶把笔扔回笔筒,塑料外壳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林部。”她站起身把那叠合同往前推了半寸。
“收好。接下来这阵子,海关那边你们盯紧点,放行速度要快。”
半个月后,天津港。
凌晨两点,海风裹挟着腥咸潮气。
一艘挂着巴拿马国旗,报关单上写着南美大豆的远洋货轮缓缓靠岸。
舱门打开,里面没有半粒大豆。
防震木箱被起重机吊出。
木箱外层贴着各种农产品伪造标签。
防水布最里面是印着德文的徕卡电子显微镜和高精度离心机。
三辆军用重卡早就在码头待命。
设备落地,连夜装车。
一共六辆涂着迷彩的越野车全程护送,沿着夜色一路狂飙直奔清华大学综合实验楼。
强生新任代表早就站在实验楼门口等候。
冬夜冷风吹的他直打哆嗦,但他连大衣都顾不上裹紧死死盯着路口。
卡车停稳。
江梦瑶披着那件旧实验服走出来。
她甚至没让人拆开外包装细看,只拿美工刀划开一个角,核对了一遍里面的序列号便点点头。
“货对了。”
她从衣兜里摸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优盘。
连个包装盒都没有,就这么随手扔了过去。
强生代表吓的倒抽一口冷气,手忙脚乱的在半空中接住。
手指触到冰凉塑料外壳他两腿发软,极其夸张的捧着这东西。
这可是装有双重加密模型底层逻辑的终极秘钥。
“江女士!”他把优盘死死贴在胸口,声音打着颤,“强生专机就在首都机场停机坪,我这就回纽约。”
他头也不回的钻进防弹轿车,催促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
二十个小时后。
漂亮国,纽约。
强生总部大楼顶层,超算中心。
平时禁止非技术人员入内的机房里此刻挤满了强生财团的最高层。
几个华尔街董事局大佬连西装都脱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平时用来开庆功宴的古巴雪茄现在被他们咬在嘴里,却没有一个人想起来点火。
机房里的动静被他们死盯着,他们手心全是汗。
首席科学家戴维斯顶着一窝乱发,两只眼睛熬的通红。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将底层模型全面导入超算。
庞大的机柜发出极其震耳的蜂鸣声。
冷却系统满负荷运转,红蓝交错的指示灯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数据疯狂刷新滚动着。进度条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速度向前推进。
三分钟。
仅仅三分钟主屏幕上弹出绿色方框:
运算完成。
戴维斯整个人扑到屏幕前,鼻子几乎要贴上玻璃。
他快速调出对比参数,喉结剧烈上下滑动发出一阵怪声。
“打通了……”
他转过身,手里的文件夹砸在地上。“第四节点逻辑断层彻底打通!”
董事长把嘴里的雪茄吐进垃圾桶,一把揪住戴维斯的领口。
“说人话!告诉我成本降了多少!”
戴维斯眼底爆出狂热的光扯着嗓子大吼出声。
“新药测序的算力成本和研发时间,暴降了百分之七十!
上帝啊,这一年要省下多少研发成本!!!”
整个机房爆发出极其热烈的欢呼声。
平时高高在上的华尔街大鳄们,毫无形象的抱在一起又叫又跳。
董事长一拳砸在金属机柜上,震的指关节发青。
他大口喘着粗气狂笑出声。
“值了!走私算个屁!
只要能拿到这套模型,就算让我把自由女神雕塑卖了也值!”
他偏过头看向旁边的助理,眼底透出资本独有的狠辣。
“辉瑞和诺华那帮人的货还没到吧?”
助理连连摇头。
“听说辉瑞的货还在苏伊士运河上漂着,诺华的还在黑市里扯皮。”
“好!”董事长咬着牙冷笑。
“趁他们还没拿到授权,马上调集所有资金。
明天一早开盘全面狙击辉瑞的新药研发版块!
我要让他们倾家荡产!”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强生超算中心传出的实测数据不到四十八小时,就摆在了华尔街其他巨头总裁的办公桌上。
暴降百分之七十的成本和时间。
这个数字带来了核爆般的威力,让所有还在心疼打点费试图找关系省钱的药企高层大惊失色。
辉瑞总部总裁办公室。
实木办公桌上能砸的东西全被砸了个稀烂。
满头银发的总裁正对着加密电话疯狂咆哮。
“苏伊士运河堵船了?我不管什么运河!
我不管海关查的多严!”
他把电话话筒砸的极其响亮,领带歪斜。
“那是江女士钦点的高通量测序仪核心耗材!
没有耗材我们就拿不到授权!
拿不到授权,明天强生的做空基金就能把我们活埋了!”
电话那头的亚洲区负责人在bJ冷汗直流,声音小的快要听不见。
“总裁,可那批货实在太大走正常航运最快也要……”
“那就用潜艇运!”
因为极度愤怒总裁扯着嗓子吼断了他的话,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去雇佣黑水公司的安保!包下所有能飞的货机!
预算无上限!不要给我提困难,一个月内如果你不能把那些机器完好无损的送到夏国清华大学,你全家就等着去天桥底下要饭吧!”
他挂断电话无力的瘫在真皮座椅上,感觉心脏都在抽痛。
前几天他们还在这间办公室里高高在上的讨论怎么联合制裁夏国。
现在,辉瑞,诺华,阿斯利康全成了给人跑腿干脏活的送货工具人。
接下来的两个月。
清华大学成了全球地下物流网的终点站。
平时静谧的校园每到后半夜就热闹非凡。
沉重的引擎轰鸣声碾过柏油路面。一辆辆盖着厚重军绿色防水布的重型卡车驶入西门。
这些西方财团各显神通,买通黑市,伪造报关单,买通第三国海关。
原本预计最少要卡脖子半年甚至几年都无法凑齐的尖端设备。
现在跟不要钱的废铁似的接二连三不停运进夏国。
清华综合实验楼的地下库房。
五百平米的巨大空间现在已经被塞的满满当当。
这简直就是一座瓦森纳协定禁运设备的小型展览馆。
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林正平和王校长并排站在一堆比人还高的木箱前。
防潮包装被拆开了一半。
裸露出来的金属外壳上印着西门子,徕卡,因美纳等外文标识。
这些代表着全球最顶尖工业结晶的仪器,每一台都是难以逾越的高级阻碍。
王校长伸出充满岁月沧桑的手,指尖颤抖着隔着半寸的距离沿着一台冷冻电镜的轮廓虚空描摹。
他不敢真的摸上去。
“老林啊……”王校长声音哑的厉害十分粗糙艰涩。
“八十年代末我去慕尼黑考察。
隔着玻璃窗我想多看两眼他们的精密车床。那个德国教授走过来,当着我的面把窗帘拉上了。”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的骇人。
“他们说,夏国人看一眼就会偷走。”
林正平背着手站着腰背挺的很直。
但他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现在他们自己包机,雇人,把这些国之重器毫无怜惜的一大堆一大堆放在我们的仓库里。”
林正平转过头看着满库房的设备声音发着狠。
“这口气,咱们憋了三十年。”
脚步声从库房入口传来。
江梦瑶拿着一个塑料文件夹走进来。
她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穿着普通的运动服。
她走到一排西门子高精度冗余控制器前,用红笔在清单上划了两道。
“这台,还有那边那台高通量离心机,明天叫人搬去我的独立实验室。”
她把笔夹回文件夹里合上盖子。
轻微的塑料撞击声在安静的库房里十分清晰。
她转过身平视着林正平。
“剩下的这些,我不需要了。”
江梦瑶语气十分平淡随意丝毫不在乎。
“全部无偿上交国家。
由官方出面,统一调配给最需要的中科院和各大高校重点实验室。”
林正平愣在原地。
王校长张着嘴,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满屋子的设备,在黑市上是有价无市的无价之宝。
别说买,就算拿着几十亿美金没有通天的门路连个螺丝钉都带不进国门。
这些外国药企为了讨好江梦瑶,几乎把能搜刮的家底全搬来了。
这笔财富,如果换算成现金,足以让任何人几辈子挥霍不尽。
可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全捐了。
林正平深吸一口气。
他大步走到江梦瑶面前。
没有说那些虚伪的客套话,这位大半辈子都在刀尖上舔血的老情报头子,双腿并拢腰板挺直。
他面对着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大一新生深深的鞠了一躬。
这是一个军礼级别的致敬。
“江组长。”
林正平抬起头,神色肃穆到极点,声音斩钉截铁。
“国家绝不会让功臣吃亏。
你需要什么奖励,不管什么条件只要不叛国,我林正平今天拼了这条老命也给你批下来!”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就算江梦瑶要求立刻划拨十个亿的个人科研资金,或者要一个院士级别的终身待遇,甚至要求给全家人安排顶级特权,他也绝对会动用一切力量去办妥。
这是她应得的。
江梦瑶看着如临大敌的林正平。
她偏了下头,语气依旧是那种没什么波澜的冷淡。
“两件事。”
她伸出两根手指。
林正平立刻站直身子,洗耳恭听。
“第一,我在莞市有一家致远复读学校。
我手里还有腾讯的一些早期股份,这些都是我之前经营的产业。”
江梦瑶放下手。
“我不想在搞研究的时候,还要分心去应付地方上那些眼红的资本和乱七八糟的二代势力,能帮忙打个招呼保护好这些产业吗?”
林正平愣了一下。
就这?
这充其量就是一个市级工商部门,打个招呼就能解决的小事。
“第二。”江梦瑶没理会他的错愕。“我需要国家超算中心的最高使用权限。接下来的推演清华的服务器算力不够用,每个月给我批点时长。”
库房里陷入了死寂。
林正平盯着江梦瑶,好几次想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惊天之功。
砸破技术封锁铁幕的不世之功。
她换来的,仅仅只是保护一个普通的民办学校,一些早期股份,以及最基础的算力资源。
巨大的惭愧和感动,极其汹涌的冲刷着林正平的胸腔。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做好的那些心理准备,全都是对眼前这个女孩格局的侮辱。
那些为了蝇头小利在会场上互相撕咬的跨国资本家和她相比,简直下贱到了无以复加的极点。
“好。”
林正平声音沙哑,眼底燃起一团火。
他猛的一挥手立下军令状。
“江组长放心,你的产业,我亲自挂牌督办。”
他盯着那些在白炽灯下泛着金属光泽的尖端设备,咬牙切齿的扔下一句狠话。
“这片土地上,谁敢伸出黑手碰你的产业,国安会直接把他的手,齐根剁了!”
江梦瑶没接话。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高高的设备木箱看向库房门口透进来的那一线夜空。
时间线推移。
三月下旬的喧嚣散去,四月初。
清华图书馆三楼,光线透过玻璃落在原木桌面上。
江梦瑶面前摊着几份内部资料。
2000年全国特种合金冶炼报告,航空发动机涡轮叶片耐温极限测试。
这半个月生物实验室的日常运转已经交给了赵明轩。
二十家跨国药企的设备和资金陆续到位,那些华尔街资本家正盯着模型带来的降本红利疯狂互撕。
她懒的管。
她现在的精力已经全放下一步需要研究什么项目上面了。
一万一千吨。
这是目前夏国最高端模锻压机的极限。
而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已经用上了四万吨级、甚至是六万吨级的巨无霸。
没有大型锻压机,就造不出合格的战机起落架和承力框。
没有特种钢,涡轮叶片转不到几千小时就会金属疲劳碎裂。
每一项数据,都在无声地宣告着2001年夏国工业底子的薄弱与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