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车键按了下去。
黑白显示屏的显像管轻微嗡鸣,幽绿光标在代码末尾停住。
屏幕正中央,八行独立编写的子程序自检进度条接连推进。
伴随着细微蜂鸣,飞控、惯导、授时定位、微型图传、伺服舵机驱动、电源管理,以及排在最底端的战斗部控制和近炸引信解算模组,接连跳出绿色的确认标识。
多块不同批次、不同架构的民用低端芯片,在强行编写的总线协议下完成了数据握手。
没有集成电路的高端光环,纯粹是用算法逻辑把八个原本毫不相干的电子元件硬凑在了一起协同运转。
好处是更便宜,材料也更容易弄到,毛病则是其中一个芯片要是坏了,就会波及整个巡飞弹的性能。
眼下条件艰苦,江梦瑶也没有别的选择。
江梦瑶抬手按了按酸胀的眼角,指腹擦过眼皮,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赵明轩端着搪瓷茶缸站在旁边,眼圈发黑,整个人被烟味熏得有些发蔫。
桌角边,李雪琴、张燕和王芳刚从行军床上爬起来,头发蓬乱,身上裹着军大衣。
江梦瑶把键盘往桌子内侧推了半寸。
“代码跑通了,但抗干扰余量给得很窄。”
江梦瑶把手垂在膝盖上,嗓音带着长时间缺水后的沙哑。
“赵明轩,你带她们三个接班,四个人两班倒,把跳频通信的校验码重新跑一遍。”
李雪琴揉着脸颊走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江组长,民用芯片的晶振温漂比较大,要不要把容错阈值放宽一些?”
“不能放。”
江梦瑶转过头看着她,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这种东西将来不是单机作业,一旦几十架甚至上百架同时升空,稍微有一点频率重叠,整条链路就会全军覆没。二十四小时轮班排查,哪怕只有一个字节的串扰,也必须给我揪出来。”
赵明轩点头应下,伸手接过鼠标:
“明白,我们盯着。”
江梦瑶撑着桌面站起身,连续坐了十几个小时,膝盖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转过身,大步走向车间正中央那处焊花飞溅的五金工位。
一股焦糊的机油味扑鼻而来。
长条铁案上,一具用普通角铝拼接起来的三棱桁架结构已经成型。
没有使用昂贵的航空级钛合金,甚至没有动用稀缺的硬铝材料,全是从校办五金仓库里翻出来的工业民用角铝。
手工氩弧焊的焊点虽然有些凹凸不平,但李赫的手艺极硬,三角受力点的焊缝被鱼鳞纹死死咬合住。
江梦瑶伸手握住桁架的受力主梁,用力向下压了压。
金属结构发出沉闷的受力声,没有半点形变。
这种民用材料的整体重量仅为传统锻造铝材的三分之一,强度完全够用,至于成本,连一吨正规航材的零头都算不上。
工位另一侧,水泥地面上落满了树脂碎屑。
张韬和李赫都戴着防尘口罩与粗线工业手套,两人正拿着沾水砂纸,闷头打磨刚从石膏阴模里起出来的外壳。
那是由环氧树脂和几层粗纱玻璃纤维布手工糊制出来的扁平三角翼壳体。
外表谈不上光鲜,甚至带着玻璃纤维特有的杂质纹理,用指关节敲上去,发出的却是沉闷坚实的叩击声。
“江组长,你看这个前缘过渡。”
张韬扯下口罩的一角,呼出一团热气,手指沿着机翼边缘划过。
“我们用角磨机修了四遍,按照你图纸上的数据,把前缘的曲率半径压到了三毫米以内。表面用砂纸打磨到了八百目,低速风阻绝对能压到最低。”
江梦瑶伸出指尖,沿着翼面缓缓摸过去。
平整,没有任何明显的凹坑与气泡鼓包。
在连一台像样的数控滚压机都没有的情况下,这两个国防科大的学生纯凭眼力和双手,硬生生把复杂的双三角曲面还原了出来。
图纸上的参数,他们没有偷减一分一毫。
江梦瑶收回手,平淡的眉骨舒展了半分:
“手艺不错,尽量打磨得平整一些,毕竟风阻对于速度影响还是很大的。”
李赫在旁边直起身子,摘下手套抹了把额头上的大汗。
他看着横在工作台上的灰白外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江组长,有些话我憋了好几天了。”
李赫看了看左右,声音压得极低,神色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怀疑。
“这东西造得再规整,它到底是个什么路数?机头里面没有雷达天线罩,机尾也没留减速伞舱,起落架更是半根都没有。真要是点火飞出去,油耗光了掉在地上,不就当场砸得稀巴烂了吗?”
他越说越觉得心里没底,甚至觉得这几天的拼命有些滑稽。
“咱们几个累死累活,总不能真为了做个一次性的大号摔炮吧?”
旁边的张韬虽然没吭声,但手里的砂纸也停了下来,目光同样落在江梦瑶脸上。
传统的航空思维根深蒂固,在军校生的眼里,飞上天的东西每一架都是国宝,保全机体永远排在第一位。
这种完全放弃回收、甚至连缓冲结构都不设计的思路,完全击碎了他们的认知体系。
江梦瑶看了李赫一眼。
她没有去讲那些非对称消耗战术,更懒得在车间里上一堂军事理论课。
“战场上能杀敌的消耗品,就是好武器。”
她绕开工作台,脚步没有半点停顿。
“造价只要几千块的东西,你指望它体体面面降落回来请功?事实胜于雄辩,做好你手里的活。”
一句话扔下,李赫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吐出反驳的字眼。
他只得抓起砂纸,有些赌气般地继续对着那块粗糙的外壳使劲打磨。
车间里的灯火整夜不灭。
时间在机床的运转与电烙铁的青烟中飞快流逝。
整整三天三夜,车间里的几个人几乎连轴转,除了轮流在行军床上眯两三个小时,所有时间全部砸在了那堆铁皮、树脂和电子板上。
所有的子部件经过连续四十八小时无休的高强度打磨,终于全部达标。
第四天上午。
动力测试架被李赫用两根槽钢死死固定在车间背后的通风天井处。
一台被暴力改动过化油器和点火线圈的500cc排量摩托车二冲程风冷发动机,被四颗高强度螺栓锁在测试台上。
机尾连着一根手工切削出来的双叶铝制推进螺旋桨。
“都退后,全都进观察室!”
江梦瑶也不敢耽搁,虽然理论上没问题,但实际操作上会不会出现意外,谁也不敢打包票。
李赫将控制器交到江梦瑶手里:
“江组长,这第1次启动,由你来吧。”
江梦瑶也没有推辞,接过电子启动器。
随着红色的开关按下,电子打火器启动。
刺鼻的浓烟从简易排气管里喷了出来。
紧接着,沉闷尖锐的剧烈震响在整个天井里传开。
铝制螺旋桨瞬间化作一团看不清形状的残影,暴烈的气流将地面的泥灰和碎树叶卷上半空。
后勤装上的简易排风扇被吹得疯狂倒转,蓝灰色的废气在天井里弥漫开来。
车间门内,李雪琴盯着连在转速传感器上的微型测试仪,双手飞快在键盘上敲打。
“转速突破六千转!”
李雪琴顶着巨大的噪声大喊:
“推力读数达到三十八公斤!”
张韬在旁边飞快验算着气动阻力公式,手里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数据出来了!”
张韬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被数字震撼后的潮红:
“按照目前的整机重量和推重比测算,平飞巡航时速在一百五十到一百八十公里之间!”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最后那一列曲线:
“如果推油门进行大角度俯冲,末端加速度峰值能冲到两百四十公里每小时!”
两百四十公里的俯冲时速。
配合几十公斤的自重,从高空砸下来,就是一颗精准受控的重磅炸弹。
江梦瑶接着测试了一下发动机的耗油量,以及长时间工作后发热的情况。
因为加大了输出功率,这台500cc排量摩托车二冲程风冷发动机的燃油消耗数量比正常的翻了不止一倍。
不过,这样的情况,江梦瑶在设计之前已经考虑过了。
所以无人机上的油箱,她也进行了扩容。
按照目前油箱的容量,直线距离,大概能飞200到250公里。
这个攻击距离不算太长,但在江梦瑶看来已经够用了。
毕竟这玩意整体的造价也就几千块钱,得到这样的数据已经是极限。
虽然加大油箱能够稍微提高一下攻击距离,但同样的过重的油箱也会影响无人机的飞行速度和灵活性。
这就有悖于当初设计这款巡飞弹无人机的初衷了,江梦瑶不会为了那一点攻击距离而贸然增加。
最后一道工序落在了机头核心舱上。
长条木桌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杂物。
江梦瑶戴着防静电手套,手里拿着一把镊子。
桌上摆着一枚巴掌大的扁平圆盘,里面是用市售无线电芯片改装的高灵敏近炸引信,底端连着两枚电雷管插孔。
引信的正下方,是一个用铁皮卷制出来的空心战斗部壳体。
李赫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递过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密密麻麻码放着上千片不规则的尖锐铝片,每一片都带着薄而锋利的毛刺,是他这两天用冲床一点点冲压出来的。
之所以使用铝片,而不是更加传统的钢珠,原因也很简单。
江梦瑶之前进行过模型测算。
不规则铝片的风阻会比钢珠更大,同样数量的铝片,在空中炸开后,扩散范围是钢珠的1.2到1.6倍。
巡飞弹无人机的末端速度越大,这个扩散范围就会越大。
千万别小看这0.2到0.6的差距,如果初始值是100米,那么0.6的极限差距就是160米。
这60米可以大大增加巡飞弹无人机的命中效果和成功性。
江梦瑶接过镊子,动作平稳地将预制破片层层填塞进战斗部的空隙中,放进用来固定的碎纸片。
整套组装过程冷酷利落。
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所有设计全部指向最原始的目的:破片杀伤。
无人机末端速度240公里确实很快,但那只是对于普通飞行器来说的。
目前美利坚主流的F15,F16,正常巡航速度是850公里,极限飞行速度是2.0到1.5马赫。
巡飞弹无人机的240公里完全不够看。
想要对F15,F16造成威胁,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以量取胜。
在雷达锁定对方后,释放大量的无人机,提前在对方的前进空域进行拦截。
一旦无人机的数量达到一定程度,大量的破片伤害,就足以对F15,F16造成严重的损害。
毕竟在高速飞行中,一只普通的小鸟就能将引擎和机舱击穿,就更别说了锋利的铝片了。
李赫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金属碎屑被封进壳体,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凉意。
这种东西一旦在几十米的高空引爆,密集的破片群足以在瞬间撕碎下方一切没有重装甲防护的目标。
狠。
太狠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航模,这是一头披着玩具外皮的工业杀戮机械。
历时整整五天五夜。
车间里的敲打声终于停歇。
油污斑驳的长木桌中央,第一架纯手工组装的巡飞弹原型机静静陈列在那里。
【图片】
机身全长0.95米,翼展约0.92米。
没有任何迷彩涂装,灰白斑驳的玻璃纤维裸壳泛着干燥冷硬的哑光,几处接缝处的环氧树脂还带着淡淡的黄褐色。
它没有座舱,没有舷窗,只有机头下方一枚黑洞洞的民用摄像头,冷冷俯瞰着前方地面。
整架机器简陋、粗糙,透着一股野蛮的致命锋芒,锋刃粗糙却招招致命。
张韬和李赫站在桌子两侧,低头看着这个亲手搓出来的造物,眼神里早已没有了最初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恍惚的敬畏。
就在此时。
刺耳的刹车动静突兀地在车间大门外响起。
铁门被粗暴地一把推开,门轴摩擦出尖锐摩擦声。
陈校官迈着大步跨了进来,皮鞋踩在满地的铁屑和泥灰上,踩得地面碎屑乱响。
身后跟着那个手里捏着文件的后勤干事。
陈校官一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戏谑,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在了木桌中央的怪异飞行器上。
“哟,江同学,听说你们折腾了五天五夜,还真把玩具给造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