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校官手指骨节敲击在灰白色的玻璃纤维外壳上,发出沉闷空洞的响声。
这种廉价材料发出的声响,更是证实了他内心的判断。
“过家家也该有个限度。”陈校官收回手,扯掉白手套,随手扔在旁边的破椅子上。
他目光扫过那台粗糙的活塞发动机,嗤笑出声。
“拿民用摩托车发动机做推力,用化工厂的破树脂糊个外壳。
江同学,这就是你跟首长保证的军工神器?”
陈校官摇了摇头,语气里的轻视几乎要溢出来。
“花五天时间,带着一帮学生搓出个大号摔炮。
你们清华的天才,就是这么浪费时间???”
“你们有这时间来研究这些玩具,还不如多花些时间想想怎么挣外汇,想想怎么多在国际上的顶级期刊,多发几篇论文。”
李赫站在木桌旁,满是老茧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这五天五夜,他们连眼皮都没合过,硬生生从无到有手搓出这架机器,现在被人当面贬低成过家家的玩具。
张韬也咬紧牙关,刚要上前理论。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横在他们面前。
江梦瑶站在原地,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没有任何被羞辱的恼怒,也没有解释什么气动布局或者战术价值。
“评价它之前,先让它飞。”
江梦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
“陈校官,去向上面申请一片防空禁区外的空域。
越快越好,我需要进行实弹试飞。”
车间里安静了。
陈校官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诞的笑话,肩膀跟着笑声抖动起来。
“试飞?还申请空域?”
他指着那台连起落架都没有的怪胎。
“就这种破航模,在你们学校后山的操场上飞两圈就算了。
申请军方空域?
你知不知道调动空管局的雷达和追踪设备要花多少钱?
纯属浪费时间!”
江梦瑶直接越过他,拿起桌上的那份参数报告。
“你说的这台玩具,它的巡航高度是两千米。”
她报出第一组数据。
陈校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最大作战半径,二百五十公里。”
“末端俯冲极速,两百四十公里每小时。”
江梦瑶合上报告,抬眼直视陈校官。
“如果你觉得操场够大,就在操场飞。”
她往前迈了半步,那种常年居于上位者的压迫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只要你陈校官敢打报告担保,它携带近炸引信和杀伤破片,在市区上空两千米失控砸下来伤了平民,责任全由你一个人背。”
陈校官呼吸猛地停滞。
两千米高空。
两百五十公里作战半径。
他理智上绝对不信这堆破烂能达到这种性能,但看着江梦瑶那双过分冷漠且笃定的眼睛,他心里莫名发毛。
万一呢?
这玩意儿里面要是真塞了引信和炸药,一旦在市区上空掉下来。
别说他一个校官,就是将级军官也兜不住这个漏子。
陈校官咬着后槽牙,脸色红白交错。
“好。”他挤出一个字,试图找回点场子,
“空域我申请。
但丑话说在前面,军方不可能为这种私人瞎搞的项目,批复极其昂贵的退役靶机作为目标。”
他盯着江梦瑶。
“没有靶机,你怎么测你的目标锁定?
往海里砸吗?”
“不需要靶机。”
江梦瑶转头看向李赫。
“去市气象局,买五个大型高空探空气球。
充满氦气,用尼龙绳固定在预定空域的两千米高度。”
李赫愣住了:
“江组长,打气球?气球的雷达反射面积几乎为零,导引头怎么可能锁得住?”
“这台机器上根本没有微波雷达。”
江梦瑶语气干脆,直接切断了传统军工的思维。
“上面只有一颗两百块钱买来的民用摄像头。
它不靠雷达波寻的,纯靠底层的视觉识别算法抓取目标轮廓。”
她看回陈校官。
“气球买来,今天下午两点,城郊荒山,准时点火。”
陈校官被这种降维打击般的疯子逻辑彻底弄没脾气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车间,掏出兜里的电话,直接拨通了上级专线。
电话接通,他语速极快,把江梦瑶用摩托车发动机和视觉识别打气球的荒唐计划汇报了一遍。
本意是想让上级首长发火,直接叫停这出闹剧。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就在陈校官以为首长要下令抓人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三个沉甸甸的字。
“批给她。”
陈校官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首长,那根本就是个……”
“我说,批给她。”
首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仅批空域,我会让军区派一辆最新的机动雷达车过去。
告诉操作员,全程记录它的飞行轨迹和抗干扰数据,一个字节都不许漏!”
嘟嘟嘟。
电话挂断。
陈校官看着手里的电话,脑门上渗出一层冷汗。
下午两点。
长沙城郊,后山的一处平缓坡地。
初春的野风,刮得荒草东倒西歪。
李赫和张韬正满头大汗地调整着倾角。
那是一个用两根槽钢临时焊出来的简易弹射导轨,倾角锁定在四十五度。
灰白色的巡飞弹原型机,就被粗暴地架在导轨中央,机腹下方的滑块死死卡在钢槽里。
坡地后方几十米外,停着一辆盖着迷彩伪装网的军用雷达车。
车门敞开。
几个穿着常服的军区雷达观察员站在车边。
带队的中校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正吹着上面飘荡的茶叶梗,目光全在那架怪异的机器上。
“老陈,这就是你火急火燎把我们调出来的东西?”
中校喝了口水,忍不住发笑。
“这连机翼后掠角都没修明白,化工厂树脂弄出来的玩意,点火的瞬间震动就能把它自己给扯散架吧?”
陈校官站在一旁,没搭腔,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坡地另一侧。
江梦瑶坐在几张行军桌拼成的简易工作台前。
桌上摆着三台用各种民用元件拼凑出来的显像管显示器,粗糙的排线胡乱缠绕在一台微型服务器上。
没有正规航天发射场那种倒计时的大喇叭,也没有复杂的检查口令。
江梦瑶双眼紧盯屏幕上跳动的自检代码。
“飞控单元正常。”
“惯性导航数据刷新。”
“姿态仪校验通过。”
赵明轩站在一旁,手里捏着秒表,紧张得手心全都是汗。
这几天他亲眼看着这帮人,怎么把一堆废铁凑成了这架机器。
理智告诉他这玩意绝对飞不上天,可江梦瑶敲代码时的那股底气,又让他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江组长,气象局那边反馈,五个探空气球已经升空,目前稳定在坐标点上方2000米到2500米之间。”
李雪琴从对讲机里收到消息,立刻大喊。
江梦瑶手指按在键盘最右侧的一个红色按键上。
她没有抬头看一眼导轨。
“点火。”
按键重重敲下。
指令顺着粗糙的民用数据链瞬间传达到导轨上的飞行器。
继电器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下一秒。
轰——!
那台被压榨到极限的摩托车二冲程活塞发动机,爆发出令人耳膜发酸的嘶吼声。
尾部的双叶螺旋桨化作一团肉眼无法捕捉的残影。
狂暴的气流瞬间在坡地上卷起漫天沙土,吹得离得近的李赫睁不开眼。
无人机的推进速度很快达到阈值,卡簧脱钩。
灰白色的巡飞弹犹如一头发狂的猛兽,顺着槽钢导轨猛烈加速,仅仅滑行了不到三米,便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拔地而起。
直接扎向灰蒙蒙的云层。
“飞了……真飞上去了!”
张韬抓着手里的笔记本,激动的声音都在打颤。
雷达车旁,原本还端着茶缸准备看笑话的中校,动作瞬间僵住。
他手腕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快!切入对空搜索模式,报数据!”
中校一把扔了茶缸,直接钻进雷达车内。
车厢里满是仪器运转的嗡鸣。
操作员满头大汗地敲击面板,雷达屏幕上的绿色扫描线疯狂扫动。
“捕捉到目标!”
操作员声音拔高,透着掩饰不住的错愕。
“雷达反射面积极小,但信号稳定。
目标正在急速爬升,仰角十二度,没有解体迹象!”
中校扑到屏幕前,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闪烁的光点。
“高度!”
“高度突破八百米……
一千二……
突破一千五百米!
还在爬升!”操作员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平飞速度多少?”陈校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扒着车门框大吼。
“速度读数稳定在一百六十公里每小时!
等我5分钟,姿态完美,航向偏差不足零点五度!”
雷达车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中校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校官。
一千五百米高度,一百六十公里时速。
那些军工厂里花几百万经费研制的初级无人靶机,飞出来的数据也不过如此。
而外面那个女孩,用不到一万块钱的民用破铜烂铁,随便在荒山上架了个槽钢,就飞出了跟正规军工一样的数据?
“报风向。”中校深吸一口气,继续下令。
“高空有七级侧风,风速每秒十四米。”操作员回答。
“侧风这么大,它肯定会偏航,切航线偏移图。”
屏幕上的画面一转。
代表巡飞弹的轨迹线在强侧风的吹袭下,只是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抖动。
下一秒,那套由廉价民用芯片组建的飞控系统展现出了恐怖的运算能力。
它强行控制机翼舵面,以极高频的微调动作,硬生生顶住了侧风的干扰。
轨迹线再次被拉直,死死咬住预定航线。
没有任何迟滞,没有任何失控。
陈校官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他引以为傲的军工常识,正在被那架劣质的玩具一层层剥碎,踩在脚底下摩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整整四十分钟。
巡飞弹在荒山指挥所的监控下,平稳飞出了近两百公里的轨迹。
廉价跳频模块在这四十分钟里没有出现一次掉线。
江梦瑶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传回来的低像素黑白画面。
高空的云层在画面里快速向后掠过。
“江组长,距离目标空域还剩十公里。”
李雪琴紧盯着坐标参数,大声汇报。
江梦瑶坐直身子,双手重新搭上键盘。
“转入战斗部控制逻辑。”
她敲下一串简短的指令。
屏幕上的画面突然一晃。
巡飞弹机腹下的那颗两百块钱买来的民用摄像头,开始全速运转。
民用摄像头的像素虽然不高,但江梦瑶为此定制了特地的识别算法。
它不需要雷达波去探测,它只捕捉天空中不规则的圆形色块。
五秒后。
黑白画面中央,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白点。
代表锁定的红色方框瞬间套在那个白点上,随后发出一声清脆的滴鸣声。
那是探空气球。
“目标视觉锁定。”
江梦瑶的语速加快,手指悬在回车键上空,眼神锋利如刀。
这一刻,她不再是一个生物系的科研天才,而是掌控着这片空域绝对生死的指挥官。
“切入末端攻击姿态。”
回车键重重按下。
两千米高空。
原本平稳巡航的灰白色巡飞弹,机尾舵面猛然向下压死。
它抛弃了所有的升力构型,将那台暴躁的二冲程发动机推到了理论上的极限功率。
机头下沉,直指下方锁定的目标。
发动机的嘶吼声穿透云层。
发动机的功率在此刻达到了极限。
雷达车内,操作员惊恐地看着屏幕上瞬间暴走的数据。
“目标高度正在急剧下降!”
“速度表狂飙!一百八……两百……两百二十!”
中校和陈校官死死盯着那串跳动的红色数字,感觉呼吸都要停止了。
“两百四十公里每小时!它在俯冲!”
操作员撕心裂肺地吼出了最后的读数。
高空中。
那架廉价的、粗糙的、由无数报废民用零件拼凑起来的机器,化作一根真正的死神之矛。
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裹挟着两百四十公里每小时的极速,朝着目标狂轰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