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恆信保險理賠部在城東寫字樓的十四層，陸深和陳鐵柱從地下車庫上來。
進去之後你別急著表態。陳鐵柱壓低聲音。趙剛這人我打過幾次交道，搞理賠的，說話繞，你听著就行。
陸深把背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委托內容怎麼定的？
結構安全性鑒定。6號樓全損，他們需要一份鑒定報告確認理賠依據。我跟他說了你的情況，結構專業出身，有資質。他那邊也查了你的背景，沒意見。
那今天談什麼？
談範圍，談費用，談報告怎麼寫。陳鐵柱頓了一下。前面兩項估計問題不大，第三項你注意點。
他不越線，我不多說。
陳鐵柱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會議室不大，一張橢圓形桌子佔了大半空間，六把椅子圍著。桌上一盒沒拆封的中華煙，兩瓶農夫山泉，三個一次性紙杯倒扣在塑料托盤里。牆角立著一台櫃式空調，風口朝上吹，塑料葉片一抖一抖的。
趙剛坐在桌子靠窗那一端。四十出頭，頭發用發膠往後梳，深藍色西裝套淺藍色襯衫，領口沒打領帶。他面前攤著一個文件夾，旁邊擱著一支簽字筆，筆帽沒摘。
來了？坐坐坐。趙剛站起來，隔著桌子伸手，笑容熱情得恰到好處。陳哥介紹的陸工吧？年輕有為啊，我看過你的簡歷，結構鑒定這塊兒很專業。
陸深握了一下手就松開了，拉開椅子坐下。陳鐵柱挨著他坐，左手放在桌面上，半截小拇指朝里收著。
趙剛沒急著說正事。他擰開一瓶礦泉水，給陸深和陳鐵柱各倒了一杯，紙杯接水的時候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先喝口水。他把紙杯推過來。金和小區的事你們肯定比我清楚，6號樓整棟塌了，好在凌晨，沒死人。
他翻開文件夾，手指點著第一頁。
基本情況簡單說一下。6號樓，六層框架結構，2008年竣工驗收，建築面積三千四百平方米。投保時間2019年，保額四百六十萬。這次全損，理賠金額四百六十萬上下。公司高層的意思很明確，效率第一，盡快出鑒定報告，走完流程。
他把那份裝訂好的文件推過來，封面朝上。
這是我們內部的報告模板，格式、目錄、章節結構都定好了。你把現場數據填進去，該拍的照片拍好，結論部分按模板的框架來就行。兩三天能搞定吧？
陸深翻開模板。封面印著建築結構安全性鑒定報告，委托單位、鑒定單位、日期欄位全部留白。目錄頁做得很細，工程概況、檢測數據、結構驗算、鑒定結論、處理建議。他翻到第七章鑒定結論，目光定住了。
結構構件老化嚴重，混凝土碳化深度較大，部分構件承載力不滿足現行規範要求，綜合評定為dsu級，建議拆除重建。
他把這幾行字看了兩遍。用詞講究，老化、碳化、承載力不足，每一個詞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時間。一棟建了十幾年的樓，自然老化導致承載力下降，坍塌是意外，不是事故。
他抬起頭。結論都寫好了，找我來填數據？
趙剛端起紙杯喝了口水，放下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聲。模板嘛，格式就這樣。你數據填進去，結論方向不會差太遠。
陸深沒接話。他把模板翻到檢測數據那一章，表頭列了混凝土強度、鋼筋配置、碳化深度、構件截面尺寸。混凝土強度的設計值預填了c30，檢測值空著。
他翻到最後一頁，鑒定人簽字欄，日期欄，機構蓋章欄。格式確實完整，該留的空都留了。
趙剛看他翻完了，身體前傾了一點。陸工，這棟樓 八年建的，十幾年了。框架結構嘛，本身耐久性就有限，該老化也老化了。公司的意思是結論別搞太復雜，簡明扼要，大家都省事。你這邊也輕松，按模板走就行。
陸深把模板合上，放在面前。
結論誰定的？
趙剛笑容沒變，停頓了不到一秒。不能叫定。幾輪溝通之後的共識。金和小區的施工方是林氏建設的子公司，林氏法務那邊也看過模板了，沒異議。
施工方也參與討論鑒定結論？
提供意見而已。趙剛擺擺手。最終報告你們出，章你們蓋，他們就是提前溝通一下。這種項目牽扯面廣，各方都得通個氣。
陸深沒再追問。他端起紙杯喝了口水，紙杯壁薄，拇指一按就癟進去一塊。他放下杯子。
現場我前天去過了。他開口，語速不快，每個詞咬得很清楚。6號樓坍塌模式是底層垂直壓潰，不是側向傾覆，也不是局部塌陷。這種壓潰說明底層承重構件的承載力遠低于設計值，不是老化能解釋的。廢墟斷面我取了混凝土試塊，
骨料粒徑超過五十毫米，規範上限三十一點五。錘擊試驗結果，強度在c15到c20之間，原設計要求c30。
他看著趙剛。骨料超標，水泥包裹不充分，密實度差，強度打對折。這不是三十年老化的結果，是施工階段的質量問題。
趙剛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眼角的紋路收緊了。他拿起簽字筆的動作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這些情況我們了解一些。趙剛的語氣沒變，但說話的速度比剛才快了半拍。但報告怎麼定性才是關鍵。材料自然老化，跟原始施工質量問題，差別很大。老化是意外，質量問題就是事故，事故就牽扯到施工方、監理方、驗收方，鏈條一拉長，
理賠流程就不是幾個月能走完的。
他靠回椅背。我的建議是按材料老化定性。責任認定清楚，理賠流程走得快，對各方都好交代。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空調出風口的葉片抖了一下，嗡的一聲。
陸深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看著趙剛的眼楮。
做不了。
趙剛拿起簽字筆的動作停在半空。做不了？
混凝土強度不足是客觀事實，數據在那里擺著。改成材料老化，等于偽造鑒定結論。這個字我簽不了。
趙剛把筆擱在文件夾上，十指交叉放在胸前，語氣沉了半個調。
咱們實話說。這種鑒定，業內都這麼做，不是一家兩家的事。他看了陸深一眼。效率第一嘛，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報告格式我們有模板，你照著來就行，不需要太深入。
陸深沒說話。
趙剛等了幾秒，接著說。你還年輕，三十上下吧？以後的路長著呢。海城市建築鑒定這個圈子不大，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別在一個項目上把自己給堵死了。我是為你好。
我看數據和規範。數據和規範怎麼說，我就怎麼寫。
那要是數據和規範不方便寫進去呢？
陸深沒回答這個問題。他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靠回椅背上。
趙剛臉上的職業化笑容收干淨了。他用指關節敲了兩下桌面，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很響。
陸工，我直說吧。這個委托給了你是陳哥面子，你個人能力我們也認可。但不配合的話，換個鑒定機構也就一個電話的事。海城市有資質的結構工程師不止你一個。
陳鐵柱動了一下，右手按在陸深胳膊上，沒按實，踫了一下就收回去。
趙經理，話別這麼說。陳鐵柱聲音不高，但沉。陸工是我推薦的人，技術上沒話說。他說的骨料粒徑、混凝土強度，那都是現場數據，不是編出來的。報告寫得扎實，將來萬一出了事，你們保險公司不也踏實？反過來，報告經不起查，
到時候麻煩的可不只是陸工一個人。
趙剛沒有接話，下巴抬了一點，表情看不出是在听還是沒在听。
各退一步。陳鐵柱接著說，語速慢下來。報告模板陸工拿回去看看，格式上有什麼要求咱們再溝通，結論部分再商量。趙經理你看行不行？
趙剛端起紙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我這邊不急，隨時可以換方案。
陸深已經站起來了。他把那份報告模板放回桌面正中，位置擺得很正，邊角對齊了桌面的紋路。
還有一件事。你那份模板引用的技術標準是舊版的。住建局去年就發了補充規定，按舊版出的報告他們不收。
背包拉鏈拉好，帶子甩到肩上。
你們找別人出報告，我不攔著。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後續6號樓坍塌原因要是被住建部門追查，發現鑒定報告和現場情況對不上，別怪我沒提醒過。
他轉身推門出去了。玻璃門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會議室里的空氣好像跟著沉了一下。
陳鐵柱站起來，沖趙剛點了下頭。趙經理，今天先到這兒，回頭我再聯系。
趙剛沒起身，點了下下巴。行，陳哥你費心了。
陳鐵柱出了門。走廊里陸深已經走出去七八步，黑色沖鋒衣的後背被背包帶子壓出一道褶皺。陳鐵柱快走兩步跟上去，嘴里說了句你小子倒是等一等，陸深沒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門關上之後，陳鐵柱靠在轎廂壁上。
你今天這趟來得值。陳鐵柱說。
陸深看了他一眼。
趙剛那張嘴我听了十分鐘就知道他什麼意思了。他不是要鑒定報告，他要一張廢紙。陳鐵柱伸出左手，半截小拇指在燈光下很明顯。廢紙好出，但將來出了事，出廢紙的人第一個倒霉。你今天把話撂那兒了，他反而不敢隨便糊弄。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陸深先走出去。
回頭他要是再找你，你別搭理他。陳鐵柱跟出來。這單委托黃了不虧。
陸深在寫字樓門口站住了。外面的熱氣撲上來，和里面的冷氣撞在一起，玻璃門上結了一層薄霧。
老陳，那棟樓用的是鑫源建材的料。
陳鐵柱愣了一下。
跟七年前安居工程三期7號樓，同一個站。
陳鐵柱沒說話。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煙霧被門口的氣流吹散了。
十四樓的會議室里，趙剛坐在椅子上沒動。兩根手指交替敲著桌面，節奏很慢。
過了大約兩分鐘，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點了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了。
那個姓陸的不好搞。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
不是技術問題，技術上有的是人能做。趙剛盯著天花板。這人太軸，油鹽不進。我把話都說那份上了，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又一句。
對，就是方遠山以前那個學生。
電話那頭沉默的時間明顯長了。
趙剛換了個姿勢。方遠山七年前就發現過三期7號樓同樣的問題，後來壓下去了。現在這個陸深手里有方遠山的筆記，態度也硬，不是能糊弄的人。
那頭又說了幾句，語速比之前快。
行，你們自己找人吧。我把委托撤了就是。趙剛頓了一下。不過提醒你們一句，這個陸深不像是會放手的人。他不干了，不代表他不查了。
電話掛斷。
趙剛把手機擱在桌上，屏幕朝下。他擰開那瓶沒喝過的礦泉水，喝了一口，盯著對面玻璃隔斷牆看了幾秒。磨砂膜映出他自己的臉，變形了，拉得很長。
七年前方遠山那件事，他以為早就翻篇了。
現在這學生又冒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