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半。工作室只剩電腦屏幕的光。
方遠山的筆記本還攤在桌上，翻到最後一頁有字的地方。2014年3月12日。笑臉還在。圓圓的臉，彎彎的眼楮，嘴角彎成一道弧。
他看了幾秒。把筆記本合上，深藍色硬殼封面蓋住了所有頁面。壓到工具箱底下。
然後他拉過紅色文件夾，把最後一頁翻完，在空白處用紅筆寫下三家檢測機構的名字。
篩選花了兩個小時。
候選機構需要滿足三個條件︰國家一級結構檢測資質、具備結構抗爆分析能力、與恆基建設及所有殼公司無關聯。前兩個條件篩掉了大多數。他在住建部的檢測機構數據庫里逐個查，有抗爆分析資質的本來就不多，全省只有十一家。
第三個條件又劃掉兩家。一家和恆基工程咨詢有過技術合作，合作項目就在去年的清單里，合作金額不大，但關聯是實打實的。
另一家的法人代表和趙德明的老家同縣，注冊地也在安徽六安。這種關聯不能證明什麼，但他不想冒任何風險。孫志遠論證會上挑的是方法論的毛病，如果驗證機構本身和恆基有瓜葛，結論再干淨也沒人信。
剩下三家。兩家在北京，一家在南京。
他打開電腦，逐一起草郵件。措辭反復改了三遍。太詳細會引起對方警覺，太模糊又拿不到準確回復。最後定稿的版本只提方法論驗證，附上碎片分布數據集的摘要和時間要求。沒有提論證會上的爭議，也沒有提孫志遠的名字。
第一封發出去。附件上傳的進度條走得很慢。工作室的網絡一直不太好，這棟樓本身就不新，牆里的網線大概還是十年前的。
第二封。第三封。
發送完畢。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的已發送郵件列表看了一會兒。三家機構，回復周期最快也要一周。孫志遠要的就是這個——拖。拖到化工廠的事冷了，拖到輿論散了，拖到住建局換了關注點。
他把三個文件夾按紅藍黃的順序摞在桌角。紅色是爆炸痕跡逆向分析的原始數據，藍色是電路檢測報告，黃色是碎片分布的GpS坐標和時間戳。每一頁他都驗過三遍。方遠山教他的習慣——每個數據點至少三重交叉驗證。
桌上的東西太多了。他把甦晚晴整理的股權穿透圖推到一邊，騰出放杯子的空間。圖上那些交叉的箭頭和虛線，從恆基建設向外延伸，連著七八家殼公司和三個自然人。七個攪拌站，編號xY-01到xY-07，每一個都在圖的邊緣標注著。
他盯著那些箭頭看了一會兒，沒有繼續看下去。那是另一條線。今晚的事先把論證會這一頭收住。
窗外的夜色很濃。對面工地的晚班還在干，紅色航空警示燈一閃一閃，打樁聲從遠處一下一下傳過來，間隔大約四秒。城東化工園區的方向有幾根煙囪亮著紅色的燈，在灰蒙蒙的天際線上排成一排。
他站起來去接水。杯子還是之前那個，白開水涼了。喝了一口。
手機屏幕亮了。
不是短信，不是微信。是一條新聞推送，屏幕上方彈出一行紅色標題——突發︰海城城東化工園區華辰化工廠發生爆炸。
他放下杯子。點開。
頁面加載了三秒。畫面切到現場直播，手機屏幕上火焰佔了大半個畫面。濃煙從廠區東側沖天而起，被探照燈照成橙紅色，翻滾著向上擴散，遮住了半邊天。畫面下方滾動著字幕︰今晚九時十七分，華辰化工發生劇烈爆炸，目前傷亡情況不明。
九點十七分。一個多小時前。他那時候正在寫第三封郵件。
他把手機橫過來，全屏查看。直播畫面抖得厲害，攝像師大概在跑。消防車從畫面左側沖過去，警笛聲被風噪蓋住了大半。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幾個穿制服的人在疏散圍觀的居民。
他把視頻暫停。拖動進度條，回到火焰最猛烈的幾秒。放大。
火焰的位置不對。
他盯著屏幕看了十秒。然後打開電腦，在瀏覽器里搜索華辰化工的廠區布局圖。
環評公示文件里有附圖。去年他在做金和小區項目的時候查過化工園區周邊所有企業的環評報告，當時下載過一份。翻了三頁才找到——附圖分辨率不高，但建築編號和功能標注看得清。
他把手機上的視頻畫面和電腦上的布局圖並排放在一起。
中央反應車間在廠區正中偏西。但火焰和沖擊波的中心明顯在東側——沖擊波向東擴散了大約三百五十米，路東的圍牆被推倒了一段；向西只有一百八十米，到中央車間的西牆就衰減到幾乎看不見了。
不對稱。
爆炸原點不在中央反應車間。在東側那棟建築。
他又查了那棟建築的標注。布局圖上寫著兩個字︰倉庫。旁邊的小字標注︰普通物品儲存。
一個普通倉庫。
他不信。
他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簡圖。以中央反應車間為圓心畫一個圓，半徑取東西兩側擴散距離的平均值——大約兩百六十米。然後把實際的沖擊波邊界疊加上去。東側超出圓弧將近一百米，西側縮進將近八十米。
這個偏差不是地形或者遮擋物能解釋的。化工園區地勢平坦，周圍沒有大型障礙物。唯一的解釋是爆炸原點本身就偏離了中心。
而且當量也不對。他看過華辰化工的安評報告摘要——反應車間的設計儲量對應的爆炸當量，不應該造成這麼大範圍的沖擊波。除非爆炸物不是車間里的常規化工原料。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他把能找到的視頻和照片全翻了一遍。
電視台的航拍從東南方向拍到了廠區全貌，可以清楚看到爆炸中心偏東。消防的現場通報里有一張衛星熱成像圖，高溫區域集中在廠區東北角。
一個路人用手機拍的視頻角度更偏，但沖擊波到達鏡頭的時間可以反推距離——算出來的位置同樣指向東側那棟建築。
五段視頻，三個不同角度，兩個獨立數據源。全部指向同一個結論。
爆炸原點不是中央反應車間。是東側那棟標注為普通倉庫的建築。
一個普通倉庫，炸出了遠超化學品倉庫當量的沖擊波。
他拿起手機撥了陳鐵柱的號碼。
三聲才接。背景噪音大，有金屬踫撞聲和風聲。陳鐵柱大概在工地附近還沒走。
陸深。
華辰化工爆炸了。你看到新聞了嗎？
看到了。陳鐵柱的聲音有點遠，大概在工地上走動。我剛才在城東安置小區工地收工，沖擊波傳過來的時候腳手架晃了一下。工人們都停下來了。
你那邊沒事吧？
沒事，距離遠。你打電話是想說什麼？
我看了視頻。反復看了很多遍。陸深用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簡略的廠區平面圖，標出中央車間和東側倉庫的位置。炸點不是中央反應車間，是東邊一棟建築。
什麼建築？
布局圖上標注的是普通倉庫。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背景里的金屬踫撞聲停了，大概是陳鐵柱走到了更安靜的地方。
普通倉庫。陳鐵柱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信。普通倉庫能炸成那樣？
沖擊波不對稱。東邊三百五十米，西邊一百八十米。如果炸點在中央車間，擴散應該接近圓形。
你確定？
五段視頻，不同角度，結論一致。
陳鐵柱沒有馬上說話。風聲從听筒里灌進來，呼呼的。
那倉庫里到底存了什麼？他的聲音壓低了。
不知道。安評報告摘要里沒有單獨列出倉庫的儲量明細。如果里面存的東西和普通物品不沾邊——
那就是瞞報。陳鐵柱接過話。瞞報危險品儲量，出了事按普通倉庫報。保險理賠的時候也會按普通倉庫算——理賠金額低一大截。
你對保險公司的流程熟。
太熟了。他吐出兩個字，語速比剛才快了一截。普通倉庫和危險品倉庫的保費差三倍。理賠上限也差三倍。如果東盛一直按普通倉庫交保費，保險公司會先質疑自己的承保審核——然後想辦法把責任推給被保險人。
陸深皺了一下眉頭。你的意思是，保險公司可能不願意賠？
不是不願意賠。是賠多少的問題。賠多了他們虧，賠少了被保險人不干。這種案子扯皮扯半年都正常。
陳鐵柱停了一下。
陸深，我也有件事要告訴你。
他的聲音變了。不是那種閑聊的語氣。
你說。
半小時前保險公司給我打了電話。華辰化工爆炸，周邊居民建築受損，需要做損傷評估。
正常。財產險理賠流程。
不是。他停了一下。這次的委托方不是財產保險公司。
那是誰？
海城住建局。
窗外工地上打樁聲還在響，一下一下，間隔四秒。城東方向的濃煙在天際線上蔓延，星星全看不見了。化工廠的火光把那片天空映成暗紅色，像一塊燒透的鐵。
住建局直接委托。不走保險公司。不走常規理賠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