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城東化工園區外圍。
空氣里一股刺鼻的焦味，混著混凝土灰塵的干澀氣息，嗆嗓子。消防車還停在華辰化工門口，穿防化服的消防員在廢墟邊緣拉警戒帶。遠處的廢墟上方，灰白色的煙柱還沒散盡，在灰藍色的天空下一縷一縷地散開。
陸深拎著工具箱從出租車上下來。陳鐵柱已經到了，站在路邊等他，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的煙。左手拇指在食指關節上無意識地搓著。
來了多久？
二十分鐘。住建局的人已經到了。
住建局的人比他們先到。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站在化工園區大門口，灰色安全帽，熒光反光背心，手里夾著一個硬皮文件夾。身板挺直，站姿像是在部隊待過。金屬框眼鏡在上午的陽光里反了一下光。
陸深認出來了。住建局建管處技術科的李偉。上次辦勘查許可的時候在他辦公室坐過半個小時。
陸工。李偉點了一下頭。沒有伸手。又見面了。
沒想到在這兒踫見你。
這次爆炸事故周邊五百米範圍內的住宅建築需要做一輪初步損傷評估。住建局委托深石工程鑒定來做。李偉翻開文件夾，抽出一頁紙。這是委托函。附件里有周邊小區的清單和建築年代信息。
他遞過來。陸深接過去看了一遍。清單上列了四個小區︰錦繡花園、和平里、化工二村、東方家園。最遠的東方家園距化工廠圍牆四百八十米，最近的錦繡花園只有兩百米。
時間要求？
越快越好。住建局需要在四十八小時內出一份初步結論給區政府。區政府要上報市應急辦。
李偉說話的語氣沒有住建局其他官員那種客套，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官腔。聲音平穩，措辭簡潔，像在念一份工作清單。陸深看了他一眼。這個人和上次金和小區听證會上的趙剛完全不同。
從錦繡花園開始。離炸點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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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花園。距化工廠圍牆大約兩百米。
還沒進小區大門就能看到——臨街的三棟住宅樓所有玻璃全碎了。六層樓的立面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拍過，窗框上還掛著參差不齊的玻璃碴子，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院子里的步道上散落著碎玻璃和樹葉，踩上去嘎吱響。一個被沖擊波掀翻的垃圾桶倒在花壇邊上，垃圾散了一地。有幾扇鋁合金窗框變形了，推拉扇卡死在軌道上。空氣里彌漫著碎玻璃和焦味混合的氣息。
三棟樓的外牆都有不同程度的開裂。陸深拿出裂縫寬度測量儀，在第一棟樓外牆最寬的裂縫上測了一下——四點二毫米。超過了填充牆裂縫的安全限值。
他蹲下來，用手電側光照射裂縫。裂縫走向從窗角斜向下延伸，貫穿了兩層磚縫。他用手指沿著裂縫邊緣摸了一遍——裂縫兩側的抹灰層沒有粉化，斷面新鮮。是新的。
這棟樓的裂縫是爆炸沖擊波造成的。他站起來，把數據記在本子上。方向從東向西，和沖擊波傳播方向一致。
第二棟樓的情況類似。裂縫集中在窗角和門洞兩側，呈斜向發展，典型的剪切裂縫。寬度最大的三點八毫米，也在安全限值以上。陳鐵柱在旁邊拍照，每張照片都放了比例尺。
第三棟樓最嚴重。
一面從底層延伸到二層的外牆裂縫寬度達到二十毫米，裂縫貫通，從外面可以看到里面的填充磚。裂縫兩側的抹灰層大面積脫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磚牆。
陸深蹲下來，用手電照進裂縫。填充牆的磚塊之間砂漿脫落嚴重，碎屑堆積在裂縫底部。他用手指撥了一下碎屑——灰白色的粉末，手感粗糙，像砂子。不是新斷裂的碎塊，是粉末。
他拍了三張照片，標注了位置和寬度。又用手指在裂縫邊緣的砂漿上輕輕搓了一下。粉末簌簌落下來，沾在指腹上，澀澀的。
這個裂縫是新的還是舊的？李偉站在旁邊，翻開文件夾里的資料。
裂縫是新的。裂縫邊緣的砂漿斷面顏色均勻，沒有風化痕跡。陸深把手上的粉末搓了搓。但砂漿本身有問題。
什麼問題？
碳化太嚴重。你看這個顏色——灰白色，不是水泥砂漿正常的灰色。石灰已經完全轉化成碳酸鈣了。正常的砂漿在九年里不會碳化到這個程度。
錦繡花園2015年竣工。上次區里做房屋安全排查是三年前，結論是正常使用，未見結構性裂縫。
三年前的排查報告你有嗎？
李偉從文件夾里抽出一頁紙。這是排查記錄。排查單位是海城安居房屋檢測有限公司。
陸深接過來看了一眼。排查結論︰正常使用，未見結構性裂縫。排查方法︰目視檢查。
目視檢查。他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出來。目視檢查看不出砂漿碳化，看不出空鼓，看不出任何東西。
他把排查記錄還給李偉。
我先做沖擊回波檢測。
工具箱里拿出沖擊回波儀。開機。校準。把探頭貼在一號樓入口處的承重牆面上。儀器發出輕微的嗡鳴。屏幕上的波形在跳動，頻率穩定在八千赫茲左右。
他把探頭沿著牆面緩慢移動。每移三十厘米停一下，記錄波形數據。密實的地方波形頻率高，有空鼓的地方頻率低。
移到二樓中間位置的時候，波形突變。頻率驟降到兩千赫茲，振幅增大了三倍。
大面積空鼓。
他用記號筆在牆面上畫了一個圈。繼續往上掃。三樓。同樣位置。波形同樣異常。四樓。還是異常。
空鼓範圍從二樓延伸到四樓，至少三平方米。
他放下儀器，從工具箱里拿出小錘和手電。在畫圈的位置敲了三下。聲音發悶——咚、咚、咚——沒有清脆的回響。空鼓確認。
他用小錘在裂縫邊緣鑿開一小塊面層。填充牆的斷面露了出來。
磚塊之間的砂漿接縫完全發白，表面粗糙得像砂紙。手指輕輕一踫就掉渣。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砂漿已經完全碳化，失去了粘結力。磚塊之間只剩摩擦力在撐著。
這不是幾年能形成的碳化程度。這是從一開始就沒用好材料，或者砂漿配比有問題——水泥用量不夠，石灰過多，固化強度遠低于設計值。
李偉蹲在旁邊看。沒有說話。他的筆在文件夾上停著，一直在記。
陸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手指上殘留著灰白色的粉末——碳化的砂漿。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粉末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跡。
這不是爆炸造成的新損傷。
李偉抬頭看他。
爆炸造成的空鼓，砂漿斷面是新鮮的，碳化層很薄，只有表面幾毫米。這里的砂漿從里到外已經完全碳化了——石灰變成了碳酸鈣，粘結力接近零。
他指著牆面上那塊被鑿開的面層。斷面在陽光下泛著死白的光澤。
這面填充牆在爆炸之前就已經是空的。砂漿碳化到這個程度需要時間。至少五到八年。這棟樓竣工九年——也就是說，交付使用沒多久砂漿就開始失效了。
李偉站起來。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拿筆的手停了一下。竣工驗收的時候——
竣工驗收只看外觀和資料。填充牆砂漿強度不在常規檢測項目里。陸深把小錘放回工具箱。錦繡花園一號樓的承重填充牆存在大面積空鼓和砂漿碳化。這是施工階段的質量缺陷。
那爆炸的沖擊波——
雙重災害。陸深說。建築質量缺陷在先，爆炸沖擊在後。如果順序反過來——一面砂漿完好的填充牆也許能承受這次沖擊波。但砂漿已經碳化的情況下，輕微的震動都可能導致大面積坍塌。爆炸只是把已經松動的東西震下來了。
李偉在文件夾上寫了幾行字。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竣工驗收的施工方是誰？
陸深指了指單元門旁邊的施工銘牌。鑄鐵牌面已經銹蝕，邊角翹起來，用兩顆膨脹螺栓固定在牆上。但字跡還能辨認。
恆基建設。
李偉看了一眼銘牌。沒有接話。他把文件夾合上，記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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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樓里出來的時候，空氣中焦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濃的混凝土灰塵味。嗆嗓子。陸深咳了兩聲。
陳鐵柱在二號樓那邊檢查外牆裂縫。他用拇指在砂漿脫落的地方搓了兩下，甩了甩手上的灰。
二號樓比一號樓好點。只有東面和北面外牆有結構性裂縫。其他方向的裂縫寬度不超過兩毫米，看起來是溫度裂縫，不是結構性的。
砂漿情況呢？
陳鐵柱搖了搖頭。我沒鑿。但你從一號樓的情況來看，估計差不多。同一個施工方，同一批材料，同一批工人。
李偉叫來了物業經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襯衫領口的扣子沒扣，額頭上全是汗。
去年有業主反映過外牆滲水嗎？
經理翻著手機查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滑來滑去。物業做了防水處理。外牆刷了一層防水涂料。
哪幾面牆？
二號樓東面和北面。
和裂縫的位置完全重合。滲水不是原因，是結果——砂漿碳化導致牆體開裂，雨水從裂縫滲進去。防水處理只是治標不治本。
陳鐵柱沒說話。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叼上，沒點。
初步評估需要兩到三天。沖擊回波檢測、裂縫測繪、取樣送實驗室。陸深轉向李偉。完整報告一周。
可以。化工園區周邊五百米範圍內所有住宅建築的竣工圖紙和歷年檢測報告我今天發你。
陸深點了一下頭。李偉遞委托函的時候沒多說一個字，排查記錄隨要隨給，時間要求講得清清楚楚。在金和小區听證會上那些住建局的人，沒有一個像他這樣。
李偉合上文件夾。錦繡花園三號樓那個穿牆裂縫，先讓物業設警戒線，居民暫時疏散，等評估結果出來再定。
三號樓的居民今晚住哪？陳鐵柱問。
街道辦安排了臨時安置點。社區服務中心。
李偉轉身朝化工園區方向走了。反光背心的熒光條在午後的陽光里格外顯眼。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陸深一眼。
下午去和平里看看？那邊距化工廠四百米左右，是九十年代的老樓。
陸深把沖擊回波儀放回工具箱。先看錦繡花園剩下的兩棟樓，下午去和平里。
李偉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陳鐵柱看著他的背影。這個人挺實在。不像上次听證會那個趙剛。
陸深沒接話。低頭把沖擊回波儀收好，探針上沾了白色的粉末。碳化的砂漿。他用布擦了一下，放回工具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