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頁筆的紅點在投影幕上畫了一個小圈。
男人站在幕布左側，六十歲上下，灰色西裝，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面部表情很平，語速均勻，每個字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華辰化工廠事故的直接原因，是原料倉庫中硝化棉因儲存不當發生自分解反應，導致反應釜超壓。
翻頁筆按了一下，幕布上出現了一張工藝流程圖，管道和閥門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注，一張精心修飾過的解剖圖。
這是操作層面的失誤。倉庫管理人員未按規定將硝化棉存放在溫控環境中，導致化學品在高溫條件下加速分解，最終引發了那場災難。與周邊建築的結構質量沒有直接關系。
他又翻了一張。錦繡花園的外牆照片出現在幕布上，裂縫從三樓延伸到五樓，歪歪扭扭地穿過了整面承重牆。
周邊居民樓出現的裂縫，經我方技術團隊現場勘查，屬于溫度裂縫和干縮裂縫，是砌體結構在溫差變化下的正常現象，與本次事故無關。
陸深盯著幕布上的那張照片。裂縫的走向他太熟悉了，那不是溫度裂縫，溫度裂縫不會從承重牆的中間穿過，也不會在窗角形成四十五度的斜角。但他沒有打斷。讓他說完。
陸深坐在第二排靠中間的位置，硬皮冊子放在膝蓋上，筆記本電腦擱在前面的折疊桌上，屏幕亮著但沒有打開任何文件。
孫志遠。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目光在在場的人臉上逐個停了一下。他的聲音平穩，每一句話都像是排練過很多遍的，每個重音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陳鐵柱坐在陸深旁邊，黑色硬皮筆記本攤在膝蓋上，橡皮筋套在手腕上，他低著頭，筆尖在本子上慢慢移動，寫了兩個字︰穩住。
他的陳述持續了十五分鐘，流程圖一張一張翻過去，事故原因，影響範圍，周邊建築損傷評估，每一張幻燈片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操作失誤，與建築質量無關。
陸深注意到他在說到與建築質量無關的時候，目光掃了一下在座的所有人，在確認每個人都听到了這個結論。說完這句話他停了兩秒，給在場的人留出了反應的時間，然後才按下了翻頁筆。
方小琴在旁邊做著筆記，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的速度很快，每一頁幻燈片切換的時候她都會抬頭看一眼那個人的表情，然後再低下頭繼續寫。
陳述結束。副局長坐在主席台正中，白襯衫的袖口挽了一道。請深固結構檢測的團隊做技術陳述。
陸深站起來之前看了一眼陳鐵柱。陳鐵柱沒有抬頭，但他在本子上的那個下面又加了兩個字︰別急。
折疊椅的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了一聲。他走到投影幕前面，把筆記本電腦的視頻輸出線插上，幕布上的流程圖消失了，屏幕黑了兩秒。
然後出現了一張擴散模擬圖。
逆向分析。
他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的音響把每個字都送得很清楚。
根據消防部門提供的七個站超壓實測值，我用標準模型做了逆向推算。原點不在反應釜。
幕布上出現了一個紅色圓點，位置偏東。
在原料倉庫。
他按了一下翻頁器，幕布上出現了兩張對比圖。左邊是消防報告中標注的原點位置，在反應釜。右邊是他的計算結果，偏東一百二十米。兩個紅點之間的距離在幕布上顯得格外醒目。
消防部門的報告基于事後的殘骸分布。但他們看到的是二次爆炸的殘骸。倉庫先爆，沖擊波傳至反應釜，安全泄壓裝置受損，反應釜發生了第二次爆炸。
他從折疊桌上拿起一份打印件。一號站和二號站的波峰比三號站早零點三秒。如果是反應釜先爆，波峰到達順序應該是反過來的。
他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身體沒有動，但翻頁筆在手指間轉了半圈。
tNt當量約兩百公斤，這不是正常倉庫里應該存在的量級。
會議室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副局長抬頭看了一眼，沒有制止。
前排的人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抬起頭。兩百公斤的估算依據是什麼？殘留物分析的樣本量夠不夠？
三組獨立樣本，分別取自倉庫廢墟的三個不同位置。陸深說。樣本量滿足AStm E1618標準要求。
他沒有再追問。他把材料放下，翻頁筆在桌面上滾了半圈，停住了。
何建國坐在後排，他推了一下眼鏡，翻開面前的材料，筆尖在某一行數字下面畫了一道。
陸深翻到下一頁，衰減曲線，七條線，六條咬合得緊，像一把收攏的傘骨。第四號線的尾部突然往下掉，和其他六條線之間拉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一到三號站，五到七號站，實測超壓與標準模型的預期值偏差在百分之十五以內，屬于正常範圍。
他停了一下。會議室里有人調整了一下空調出風口的方向，葉片轉動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清楚。
四號站。正北方向。八百米。實測超壓一點二千帕，預期值三點五千帕。
實測值只有預期的三分之一，缺口達到百分之六十六。
他按了一下翻頁器，幕布上出現了一張城區地圖，十七個紅點散布在海城的各個位置，紅點之間用紅線連接，七個站的位置也標了上去。
另一組數據，疊在同一張圖上。
他按了一下翻頁器，幕布上的地圖沒有變，但多了一層半透明的紅色標記。
窗外的日光暗了一格，雲遮過來了。會議室里沒人動。
第三個紅點和第七個紅點之間拉了一條線，線穿過了四號站的正上方。
異常位置剛好在這條連線上。
前排有人吸了一口氣。
他放下翻頁器，幕布上的地圖停在那里，十七個紅點，紅線，四號站的小圓圈精確地落在連線上。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方小琴的筆停了，她抬頭看著幕布上的地圖，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何建國舉了一下手，副局長點了點頭。
當量的置信區間是多少？
一百八十到兩百二十公斤，置信水平百分之九十五。
依據？
殘留物分析三組，倉庫容積測量兩組，超壓反推七組，三套獨立方法交叉驗證。
何建國翻了一頁材料，筆尖在某個數字上停了一下，沒有再問。
前排那個人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在胸前。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翻頁筆已經不再轉動了。
陳鐵柱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一個字︰好。
隔壁城市來的專家坐在主席台右側，黑框眼鏡，手里握著一支紅筆，他向前傾了傾身體，話筒離他的嘴近了一些。
沖擊波衰減異常的位置和那組坐標點的連線重合，這是巧合還是因果關系？
陸深翻了一頁材料，指著上面的統計表格。巧合的概率可以算。十七個坐標點，十六條連線，七個站里只有一個異常。異常點恰好落在連線上的概率，粗略估算不超過百分之三。
你做了統計檢驗？
做了。p值小于零點零三。
專家低頭在面前的紙上寫了幾個字，紅筆在紙上劃出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他寫完了，把筆帽套上，筆帽和筆身踫出一聲輕響。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幕布上的地圖，又看了一眼陸深。
你這個結論，如果成立的話，說明什麼你應該清楚。
清楚。陸深說。所以我沒有下結論。我只呈現數據和可能的解釋。
專家點了一下頭，不知道是認可還是只是習慣性的動作。
你給出的解釋是什麼？
設備故障可以排除，校準記錄顯示一切正常。陸深說。地形遮擋也排除了，四號站正北方向八百米範圍內沒有大型構築物。
他按了一下翻頁器，幕布上的地圖放大了一倍。
除非地下有大型結構。
陸深站在投影幕前面，手垂在身側。他沒有再說話。技術報告到這里就結束了。
他把翻頁器擱在桌上。塑料踫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幕布上的地圖還亮著，十七個紅點都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