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組坐標的來源是什麼？
聲音從第一排正中間傳過來，不高，但會議室里每個人都听清了。
老教授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來的時候杯底和桌面踫出一聲輕響。老花鏡摘掉之後他的眼楮反而顯得更銳利了一些，像是去掉了某種過濾層。
陸深認出了那只杯子。灰白色搪瓷，杯壁有一道淺淺的凹痕，和方遠山筆記本里夾著的那張照片上的一模一樣。同校同系，兩代人，用同一款杯子。
手寫筆記。十七個數據點，標注日期是二零一三年。陸深說。
誰的筆記？
陸深停了一秒。
方遠山。海城大學土木工程學院。二零一七年去世。
這個名字落在會議室里的時候有幾個人同時抬起了頭。前排一個專家放下了手里的筆，目光從材料上移到了陸深臉上。
老教授的表情沒有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後把把手轉了半圈。
我帶過他。本科畢業設計跟了我兩年。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這次的安靜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安靜是被數字砸中了之後的愣神，這次的安靜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突然在會場里浮出了水面。
陸深站在投影幕前面。他在土木工程學院，老教授在結構工程系，兩棟樓隔了一個操場。師徒關系跨系，本科畢業設計可以選外系的導師。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一層。方遠山是陶志維的學生，這件事把他和這間會議室之間的關系拉近了一步，也把他和恆基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一步。
他的方法論沒有問題。老教授說。做事一向仔細。如果他標注了這些位置，值得認真對待。
趙德明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金邊眼鏡後面的眼楮看了陸深一眼，時間不長，然後移開了。他微微向前傾了傾身體，話筒離他的嘴近了一些。
我建議對衰減異常區域做鑽探驗證。當然，如果專家組認為有必要的話。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技術建議。但陸深注意到了那個詞。。鑽探驗證是合理的，可這兩個字把地下存在大型結構框定在了一個假設的位置上，把整件事的份量降了一級。
隔壁城市來的專家翻了一頁材料，黑框眼鏡後面的目光從材料上移到了幕布的地圖上。區域性因素排除了沒有？地下水位變化、土層性質的橫向不均勻，這些都可能造成局部衰減異常。
排除了。陸深說。四號站正北方向八百米範圍內的地質資料顯示，土層性質在水平方向上沒有顯著變化。地下水位在事故前一個月內波動不超過零點三米，不足以造成那個衰減缺口。
但衰減只出現在四號站方向。專家翻了一下手里的表格。五號站距四號站兩百米，同方向，沒有異常。如果是區域性因素，兩個站應該同時受影響。
專家點了一下頭。合理。
他低頭在面前的紙上寫了幾個字，紅筆在紙上劃出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寫完了，把筆帽套上，抬起頭看了一眼幕布。
你這個發現如果成立，意義比你想象的要大。不只是化工廠的事。
陸深沒有接話。他知道。如果地下真的有大型結構，那就不只是華辰化工的問題了。從錦繡花園到化工園區，六公里的連線，這條線下面如果有通道，沿線的所有建築都可能受到影響。
副局長翻了翻議程表。手寫筆記原件需要提交專家組核驗。程序要求，下午提交。
陸深說。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來。硬皮冊子放在膝蓋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還亮著，投影幕上的地圖已經切換回了副局長的議程表。會議室里的人開始陸續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長短不一的聲響。
何建國和隔壁城市專家走到了一起，兩個人低聲討論著衰減模型的參數。孫志遠收拾好面前的黑色公文包，全程沒有看陸深一眼，從側門出去了。
方小琴在他旁邊，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他沒有回應。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目光越過半個會議室，落在還亮著的投影幕上，然後轉身走了。
李偉從主席台左側走過來。
測量精度多少？
三等導線。
夠用了。李偉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陸深回到座位上，打開筆記本電腦，把衰減曲線的數據又調出來看了一遍。信號在四號站和七號站之間被吸走了一部分，那種吸收模式在已知的地質條件下找不到對應的解釋。
市區的地下管網檔案里也沒有任何構築物正好穿過那個位置的記錄。他合上電腦，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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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光線比會議室亮得多，窗外的太陽已經偏西了，但盛夏下午的陽光還是刺眼。
陸深和陳鐵柱走在走廊里。陳鐵柱把筆記本塞回口袋，橡皮筋在手腕上晃了一下。
你把名字報出來了。陳鐵柱的聲音壓得很低。
陶志維問了來源，我必須回答。
我知道。但你想過沒有，這個名字一報出來，恆基就知道你手上有什麼了。
陸深沒接話。他知道。但在那個場景里沒有別的選擇，來源需要名字，名字需要說出口。
接下來他們會查你和他的關系。陳鐵柱說。恆基會想辦法把你們綁在一起，讓專家組覺得你有立場問題。
我沒有立場問題。他是受害者。
你清楚，我清楚。但他們需要讓所有人都不清楚。
陳鐵柱從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利群，叼在嘴里，還是沒有點。
走廊的盡頭有一扇窗戶，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了一個長方形的光斑。
老教授站在窗戶旁邊，杯子里還有半杯水。
陸深。
陸深走過去，陳鐵柱停在了幾步之外。
他帶學生做畢業設計的時候，有一回下大雨，學生都跑了。
他一個人蹲在基坑邊量積水深度。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基坑底部土層含水量變了，承載力會跟著變。上面的結構設計得再好，基礎不穩，樓照樣裂。
他喝了一口水，杯沿踫了一下嘴唇。
他能看到別人忽略的東西，這是他的本事。
陸深沒有說話，想起了那本筆記本里那行字。地下工程量估算，按已知數據推算，總長度不小于五公里。一個人，一把尺子，一個筆記本，在沒有任何監測設備的情況下，算出了底下埋著什麼東西的大致規模。
但你要記住一件事。老教授把杯子的把手握緊了。別把好的數據用在太遠的推論上。那些數字你驗證過了，異常也是你測出來的，連線是扎實的。但再往前延伸，沒有地質鑽探資料支撐，就是空中樓閣。
我知道。
海城的地質條件不比內陸，沿海回填區土層分布不均勻，衰減點附近的局部土層情況你必須查清楚，這是你接下來所有推論能不能站住腳的底線。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教授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杯底和水泥面踫出一聲悶響。下午把筆記原件交了。明天第二輪，專家組要看核驗結果。
他轉身走了。灰色中山裝的背影在走廊里變小，皮鞋聲一下一下地傳過來，在石質牆面上反射了兩三次才消散。
陸深站在窗戶旁邊。陽光照在手臂上，袖口的布料被曬得發燙。他想起了老教授說的那句話，別把好的數據用在太遠的推論上。這句話和趙德明那個不一樣。那個人在縮小範圍，老教授是在劃定邊界。一個是策略，一個是忠告。
陳鐵柱走過來，問他︰他跟你說了什麼？
說了方遠山的事。還說了推論的邊界。
什麼意思？
意思是數字沒有問題，但不能只靠數字說話。還需要地質鑽孔資料。
陳鐵柱點了一下頭。他從口袋里摸出打火機，在指間轉了兩圈，又塞了回去。低頭看了一眼地面，鞋底碾了一下水泥上的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