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蹲在河灘上，把證物袋里的混凝土碎塊取出來放在掌心。
灰色石灰岩碎石，深褐色燧石顆粒。跟前面四個點的芯樣一模一樣。
白馬山采石場的骨料，恆基建材供應。
又是白馬山。陳鐵柱蹲在旁邊，看著碎塊。
同一套配方。陸深說。同一攪拌站，同一配合比，同一批減水劑。從金和小區到清江大橋，十二年沒換過。
他把碎塊翻過來。底面朝上，斷面上的顏色分層更明顯。上半部分是正常的灰白色。下半部分偏黃偏灰，水泥漿包裹不充分，骨料顆粒之間的縫隙清晰可見。
水泥含量偏低。陸深用指甲在淺色區域劃了一下，一層薄薄的粉末脫落。和上半部分比，這個區域的水泥用量至少少了百分之十五。
t梁端部還是整片梁？
我看了三片。端部偏少，跨中區域正常。
端部是應力集中的位置。陳鐵柱說。
對，支座反力作用點，預埋鋼板和錨固區都在這里。陸深把碎塊放回證物袋。混凝土不是主要問題，問題在鋼絞線和預埋鋼板。
---
何志軍從橋面上下來，皮鞋踩在金屬梯道上聲音清脆，走到河灘上鞋陷進淤泥里，在陸深身後兩米的地方停下來。
陸工，鋼絞線進場時有合格證，檢測報告齊全，監理做過見證取樣。
哪個品牌的鋼絞線。
海城鑫達鋼材，1860級預應力鋼絞線，每批次都有檢測報告。
陸深站起來，看著何志軍。
合格證能證明出廠指標，不能證明到場材料和報告一致，也不能排除運輸儲存中的問題。
何志軍眨了兩下眼。您的意思是？
鋼絞線斷口呈脆性斷裂，人字紋花樣，鋼材韌性不達標。
何志軍沒有接話，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左手指尖露在外面，指甲邊緣有深色痕跡。
預埋件的供應商呢。陸深問。
預埋件……海鑫金屬結構制造。
支座鋼板的設計厚度是多少。
三十毫米。
實測呢。
何志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沒有現場測量過。這些數據需要設計方確認。
設計方在哪。
設計方今天來不了。
陸深從工具箱里取出超聲波測厚儀，走到側翻的t梁旁邊，在支座預埋鋼板的暴露面上涂了耦合劑，把探頭貼上去。
屏幕亮起，數字跳動幾秒後穩定下來。19.8毫米。第二個點，19.6。第三個點，20.1。
陸深把測厚儀收起來。設計三十毫米，實測二十毫米左右，少了三分之一。
何志軍站在旁邊，表情沒變但眼楮眨動頻率又快了。
預埋件在梁體澆築前就安裝好了。陸深說。鋼板從出廠就是二十毫米，不是三十毫米。預制場用了不合規的材料。
預制場是——
海鑫建設預制構件廠。陳鐵柱在旁邊說。城北開發區三期。
何志軍看了陳鐵柱一眼。
你們的預制場。陸深說。海鑫建設是恆基建設的子公司。從材料到施工到預制，全是自己人。
何志軍沒有說話，站在河灘的淤泥里，皮鞋已經不成樣子。
---
何經理。陸深把測厚儀放回工具箱。鋼板厚度少了十毫米。你是施工方項目經理，你知道嗎。
何志軍沉默了幾秒。我不知道鋼板厚度不足的事，預埋件是預制場安裝的，不在我管理範圍內。
但你看到了。
何志軍的嘴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出來。
支座變形以後，鋼板暴露出來。你作為項目經理，沒有注意到鋼板厚度的異常嗎。
何志軍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摸了一下安全帽的下沿。
我注意到了。他的聲音壓低了半拍。但預制場的出廠合格證上寫的是三十毫米。我沒有理由懷疑合格證造假。
合格證寫的三十，實物只有二十。和混凝土的特供樣品一樣——紙面上合格，實際上不合格。
何志軍沒有反駁。江風從東面吹過來，橋面上有人走過，腳步聲被風聲蓋住了。
何經理。陸深說。你在這個項目上干了多久。
兩年，從開工到現在。
兩年里，有沒有發現其他不正常的地方。
何志軍看了一眼橋面方向，幾個工人站在圍擋旁邊，距離很遠。
他說，聲音比剛才更低。t梁預制的時候我在預制場待過一個月。預埋件的焊縫有咬邊，有弧坑，像是趕工出來的。
你跟誰說過。
跟項目部總工。他說監理驗收過了，不用管。
監理驗收的時候看了預埋件嗎。
看了，抽檢，只看了焊縫外觀和尺寸，沒有測鋼板厚度。
為什麼沒有。
預埋件是隱蔽工程，鋼板在混凝土里面，外面看不到，除非鑿開做破壞性試驗，否則測不到。
陸深點了一下頭。隱蔽工程，澆進混凝土里的東西外面看不見，和安居計劃一百二十六棟樓一樣——鋼筋少了幾根，水泥少放了幾袋，全部澆在里面，拆不掉。
何經理。你願不願意把這些情況寫成書面材料。
何志軍沒有馬上回答，喉結滾動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安全帽的帽檐。
我可以寫，但有個條件——不要提我的名字。我在這個行業干了十五年，還有家。
可以。陸深說。
陳鐵柱在河灘上拍了幾組照片︰t梁端面、鋼絞線斷口、預埋鋼板的測厚儀讀數、支座殘骸。
拍完把相機收進工具箱。
回去吧。何志軍說。江風越來越大了。
三個人沿梯道回到橋面。何志軍從車里拿了瓶水，擰開喝了兩口。
陸工。何志軍把水瓶攥在手里。我再多說一件事。
這個項目預制了四十八片t梁，分兩批，去年十月和今年一月各二十四片。兩批預埋件都有問題。
你確定？
確定。第一批進場時我看過焊縫，第二批更差，表面有氣孔，咬邊深度超過一毫米。我拍了照片。
照片在哪。
手機里。何志軍掏出手機，翻了幾下，把屏幕遞過來。
照片上是t梁端面的預埋件。鋼板邊緣有明顯的切割痕跡——不是機器切割，是氣割。火焰紋清晰可見。
這是二次切割。陸深說。鋼板不是從鋼廠按設計尺寸訂購的。是在預制場用標準板材改切的。
何志軍說。正規預制場應該按設計尺寸定制預埋件。但我們的預制場用的是標準板材，自己切的。切割以後邊緣沒有打磨，沒有倒角。焊縫質量也不過關。
鋼板來源呢。
我不知道。合格證上寫的是三十毫米。但你測出來是二十毫米。合格證是假的。
陸深把手機還給何志軍。照片發給我一份。
可以。何志軍把手機放回口袋。陸工，t梁的問題不只是鋼板厚度。鋼絞線脆性斷裂、預埋件制作工藝差、混凝土端部強度偏低——三件事疊在一起，不是偶然。
你以前遇到過這種事嗎。
沒有。我在海鑫干了十二年，前十年從來沒遇到過。這兩年變了，工期越來越緊，成本越壓越低，預制場換了廠長，新廠長是趙總的人。
趙總。
趙德明。
---
回到車上，陳鐵柱發動車子但沒有掛擋。
陸深靠在座椅上撥了秦漫雪的號碼。樣本取好了，清江大橋t梁，三片墜落。骨料是白馬山的。鋼絞線脆性斷裂，人字紋斷口。預埋鋼板設計三十毫米，實測二十毫米。
和前面一樣，送過來吧，我一起排期。
最快什麼時候出結果。
鋼絞線做拉伸和沖擊試驗，預埋件做金相分析，最快後天。
他掛了電話，又撥了許一鳴的號碼。
清江大橋的材料供應商查到了嗎。
查到了。鋼材供應商是海城鑫達鋼材。但清江大橋t梁預制場的混凝土攪拌站，和地鐵5號線塌陷坑那個舊城改造項目用的是同一個——xY-09，恆基建材九號站。
從原料到成品全部自控。陸深說。圖紙三十，實物二十。配合比水泥少百分之十五，鋼絞線韌性不達標。紙面上全合格，實物上全不合格。
方遠山2016年就知道了。許一鳴說。他在筆記里標注了清江大橋的坐標。那時候這里還是空地。
陸深掛了電話。
陳鐵柱掛上擋，面包車駛離清江大道。後視鏡里，清江大橋的輪廓在霧氣中漸漸模糊，坍塌處的缺口橫在灰白色的橋面上。
鐵柱。
把清江大橋的坐標疊加結果發給秦漫雪。讓她和前面的樣本一起比對。
陳鐵柱嚼了一下嘴里的煙。何志軍說他拍了照片。預埋件二次切割。焊縫不合格。他是施工方，不是預制方。但他是恆基體系里第一個願意開口的人。
他不是第一個。林知意、何岩都是。區別是林知意已經被停職了，何岩和何志軍還在體系里面。
何志軍願意寫材料。但他不想暴露名字。
能理解，十五年行業經驗，他不傻。陸深靠在椅背上。
陸深看著窗外，清江大橋的輪廓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
鐵柱。
何志軍說新廠長是趙總的人。
陳鐵柱嚼了一下嘴里的煙，沒有說話。
趙總。陸深說。
陳鐵柱把揉爛的煙頭扔進車門邊的煙灰缸。
趙德明。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