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作室已經晚上八點。何志軍發來的照片在電腦屏幕上排成三行。許一鳴已經等在工作室了。看到陸深和陳鐵柱進來，他把清江大橋項目的材料報驗單推到桌子中間。
你們回來得正好。許一鳴說。何志軍把照片發過來了。
陸深把背包放下，走到電腦前。預埋件二次切割的火焰紋。焊縫咬邊的細節圖。出廠合格證復印件。
陸深把照片放大，盯著預埋件鋼板的切割邊緣。氣割留下的熔渣附著在斷面上，熱影響區的顏色發藍。這不是鋼廠按設計尺寸切割的。是預制場的人拿標準板材自己改切的。
許一鳴坐在對面，面前攤著清江大橋項目的材料報驗單。何志軍提供了復印件，監理簽字和材料進場驗收記錄全在上面。
鋼材供應商。陸深沒回頭。哪家。
華北鋼鐵集團海城經銷處。許一鳴念出來。報驗單上寫了，每批都有合格證和檢測報告。監理簽過字。
陸深從屏幕前轉過來，拿起報驗單翻到第三頁。十二批進場材料，每批標注了供應商名稱、爐批號、檢測報告編號。華北鋼鐵海城經銷處。看起來是正規大廠授權經銷商。公章齊全。監理簽字到位。
爐批號。陸深指著報驗單上的數字。華北鋼鐵的編碼格式是什麼。
許一鳴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官網能查到。華北鋼鐵的爐批號編碼規則︰前三位是鋼廠代碼，第四位是爐型代碼——用字母區分，轉爐是Z，電爐是d，精煉是J。第五六位是年份，第七八位是月份，最後兩位是序列號。一共十位。
報驗單上的呢。
許一鳴把報驗單上的爐批號逐個敲進表格。第一個︰hbt。第二個︰hbt。第三個︰hbt。
他停下來。
第四位不對。許一鳴用鼠標框出那一位數字。按華北鋼鐵的規則，第四位應該是字母。但這三個爐批號的第四位全是數字。2、5、7。
格式不一樣。
對。格式不一樣。
陸深靠在椅背上。手指按著眉心。
還有一種可能。許一鳴說。不同時期編碼規則會調整。我查一下華北鋼鐵有沒有發過編碼規則變更的通知。
他搜了十五分鐘。沒找到。
沒有變更記錄。官網上的規則說明還是2022年版的，第四位明確標注為字母。
陸深站起來。查一下這個編碼格式有沒有在別的地方出現過。不是華北鋼鐵的格式。是別的鋼廠的。
許一鳴搜了二十分鐘。
找到了。他調出一個網頁。2021年，城北新城四期的材料報驗記錄。當時公開過一次施工材料備案表。上面的鋼材爐批號——和清江大橋這批一樣，第四位是數字。
供應商呢。
華北鋼鐵海城經銷處。同一個供應商。
陸深沒有說話。同一個經銷處，同一種不符合標準編碼格式的爐批號，出現在兩個不同的項目上。
再查。他說。把經銷處給清江大橋供應的所有爐批號列出來。看有沒有重復的。
許一鳴把十二個爐批號排了序。三分鐘後他抬起頭。
有。hbt出現了兩次。一次在2024年3月，一次在2024年5月。同一爐批號供應了兩批鋼材，總量三百多噸。
一個爐批號不可能出兩批料。陸深說。正規鋼廠一個爐次只出一批。除非這個爐批號本身就是編的。
編的。許一鳴重復了一遍。
陸深掏出手機。幫我查華北鋼鐵技術服務部的電話。
許一鳴搜了一分鐘，報出一串號碼。
陸深撥了。三聲後接通。
華北鋼鐵技術服務部。對面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深石工程鑒定，陸深。我們在做一個橋梁項目的材料核查。需要核實幾個爐批號的出廠記錄。
請報爐批號。
陸深把報驗單上的第一個爐批號念過去。對面沉默了幾秒。鍵盤聲密集地響了四下。
查不到。對方說。這個爐批號不在我們的生產管理系統里。
再查三個。陸深念了第二、第三、第四個。
鍵盤聲又響了。這次停了更久。
都查不到。對方的語氣多了一點謹慎。這四個爐批號都不在我們的系統中。而且——他停了一下。編碼格式也不符合我們的標準。第四位應該是字母，你報的這幾組全是數字。
我需要你們出具書面說明。確認這四個爐批號不在華北鋼鐵的生產記錄中。
對面猶豫了兩秒。可以。你把核查函發到我們的公郵。我們核實後蓋章回函。
今天就發。
陸深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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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鐵柱從角落的椅子上站起來。他已經把何志軍提供的材料整理好了，用長尾夾分了三組。預埋件照片。焊縫細節圖。出廠合格證復印件。
預制場新廠長是趙德明的人。他把一根沒點的煙叼上。預埋件肯定有問題。
確認了。鋼板實測二十毫米，標的三十毫米。合格證是假的。爐批號也是假的。
許一鳴的郵件提醒響了。華北鋼鐵技術服務部回了確認函。
陸深打開附件。確認函蓋著華北鋼鐵集團的紅色公章。
經核查，貴方提供的四個爐批號（hbt、hbt、hbt、hbt）編碼格式不符合我集團標準編碼規則，且不在我集團生產管理系統中。上述爐批號與我集團無關。
他把確認函打印出來。打印機出紙口傳來溫熱的墨粉氣息，淡淡的焦味。
陸深站在打印機旁邊，等紙張完全出來。一張A4紙。上面蓋著華北鋼鐵的紅章。四個字︰與我無關。
從金和小區到清江大橋，他查過的每一個項目，紙面材料都齊全、合規、簽字蓋章一應俱全。但紙面下面的東西，沒有一樣是真的。
確認函和報驗單並排放在桌上。一份說鋼材來自華北鋼鐵。另一份說華北鋼鐵從沒生產過這些鋼材。
陸深拿起筆，在白紙上面寫了幾個關鍵詞。爐批號假。合格證假。經銷處掛靠大廠。他畫了一條線把三個詞連起來，在線的末端畫了一個問號——鋼材真實來源。
陳鐵柱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透了口氣。夜風帶著樓下燒烤攤的油煙味飄進來。
從金和小區到現在。陳鐵柱把頭靠在窗框上。混凝土假的。檢測報告假的。現在鋼材也是假的。
每一個環節。陸深把白紙折好放進文件袋。查經銷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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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一下華北鋼鐵海城經銷處的工商信息。陸深說。
許一鳴打開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輸入公司名稱。
2019年注冊。注冊資本五百萬。法定代表人孫志遠。
實際控制人。
股東信息顯示全資控股方是海城恆豐貿易有限公司。
繼續穿。恆豐貿易的股東是誰。
許一鳴點了幾層。恆豐貿易由海城恆信投資有限公司控股。恆信投資有兩個股東——孫志遠持股百分之三十，另一個持股百分之七十。
許一鳴點開那個名字。
李秀蘭。
陳鐵柱把嘴里的煙拿下來，看了一眼。
李秀蘭。陸深盯著屏幕上的名字。趙德明的妻子。
股權穿透圖。許一鳴調出來。李秀蘭——恆信投資——恆豐貿易——華北鋼鐵海城經銷處。一條清晰的鏈條。
和金和小區的時候一樣。陸深用手指按著眉心。趙德明的妻子通過持股公司控制供應鏈。那時候是海鑫地產。現在是鋼材經銷商。同一種手法。同一個人。
陳鐵柱把煙灰彈進煙灰缸。混凝土一個攪拌站。鋼材一個經銷商。預制件一個場。全是他的人。
從原料到成品。許一鳴翻出另一份文件。中盛路橋也是這樣。殼公司加假冒材料。操作模式一模一樣。
陸深拿起電話撥了李偉的號碼。三聲後接通。
李偉，清江大橋的材料報驗單查完了。
什麼情況。
鋼材爐批號是假的。華北鋼鐵出了書面確認。這些鋼材不是他們生產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你確定？
確認函在我桌上。蓋著華北鋼鐵的紅章。
等一下。李偉的聲音遠了，像是在和旁邊的人說話。幾秒後他的聲音回來。劉處在我旁邊。我跟他說。
電話里傳來腳步聲。然後一個更低沉的聲音接過來。
陸工。我是劉峰。
劉處。
你說的爐批號造假，有書面證據？
華北鋼鐵技術服務部的確認函。今天下午回的。四個爐批號全部不在他們的生產系統中。編碼格式也不符合他們的標準。
經銷處是誰的。
華北鋼鐵海城經銷處。全資控股方追溯到最上面——李秀蘭。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趙德明的妻子。劉峰的聲音壓得很低。
又是一段沉默。然後劉峰說話了。語速比剛才慢，每個字咬得很重。
陸工。這件事你繼續查。全鏈條追查。經銷處的進貨渠道、資金流向、鋼材實際來源——全部查清楚。需要什麼協助，直接找李偉。
明白。
還有一件事。劉峰說。這些調查內容，現階段不要對外。一個字都不要漏。
我知道。
陸深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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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鐵柱在旁邊听到了全部。他把一根新的煙叼上，沒點。
劉峰發火了。
換誰都發火。陸深把確認函裝進文件袋。清江大橋四十八片t梁。每天幾萬車次的交通荷載。鋼材爐批號全是假的。
許一鳴在旁邊說︰還有一個問題。這些假鋼材到底從哪來的。經銷處的進貨記錄我查了。十二批鋼材的進貨款全部打給了一個叫海城開發區鑫源物資的賬戶。
鑫源物資是什麼公司。
注冊信息剛查了。2020年成立。注冊資本五十萬。經營範圍——廢舊金屬回收和加工。
陸深沒有接話。
廢舊金屬回收和加工。
如果鋼材來自廢舊金屬回收公司，那就意味著這些鋼材是回爐重煉的廢鋼。地條鋼。國家明令禁止用于建築結構的材料。韌性差，成分不穩定，力學性能離散度大。用在橋梁上，隨時可能出事。
秦漫雪的分析什麼時候出。陳鐵柱問。
後天。鋼絞線化學成分分析和金相分析。陸深把文件袋夾在腋下。如果是地條鋼，化學成分會露餡。硫磷含量會明顯超標。
他看了一眼窗外。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明天去地下。
地下的事？陳鐵柱問。
鋼材報告送出去了。秦漫雪的結果後天出。中間有兩天時間。陸深轉過身。方遠山標注的十二個坐標，已經有一個塌了。還有十一個。我們需要了解地下到底埋著什麼。
從哪進去。
地鐵5號線工地。施工豎井已經打好了。從豎井下到地下，沿隧道方向勘查填埋層的範圍和深度。
陳鐵柱把揉爛的煙頭從嘴里拿出來，扔進煙灰缸。明早六點。
明早六點。
桌上的報驗單、確認函、照片和證物袋散了一桌。白板上17→126的紅字在燈光下格外清楚。
爐批號的數字在報驗單上排列整齊，看上去是真的，全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