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鳴把一張A4紙從打印機里抽出來。紙上的墨跡還沒干，他拿著紙甩了兩下，然後把它拍在陸深面前。
施工圖。錦繡花園2號樓和3號樓的地下室結構圖。公開備案的，住建局網站上有pdF。
陸深把紙鋪在桌上。圖紙是黑白打印的，線條密密麻麻，但布局看得清楚。2號樓和3號樓的地下室之間沒有隔牆，整塊底板連成一片，鋼筋混凝土厚度標注為600毫米。底板下面是筏板基礎，筏板厚度1200毫米。
1200毫米的筏板。陸深用手指沿著圖紙上的底板輪廓劃了一條線。整棟樓坐在這一塊板上。板下面的土層情況決定了整棟樓的沉降。如果筏板下面的土層承載力不均勻，板就會跟著不均勻沉降，上面的結構就會開裂。
圖紙上標注的地質條件呢。
勘察報告上寫的是粉質黏土層，承載力特征值180千帕。但這個數值是鑽孔取樣得到的，鑽孔間距通常是20到30米，兩個鑽孔之間的土層情況全靠推測。
還有一條。許一鳴從屏幕上念。錦繡花園2號樓竣工備案表顯示，總建築面積6480平方米，共6層24戶，2017年10月交付使用。
交付了七年了。
交付了七年。許一鳴點了一下鼠標。我查了錦繡花園的物業信息，開發商自持的物業已經全部轉手了。2號樓24戶，目前入住21戶，空置3戶。3號樓情況類似，24戶入住22戶。
陸深站起來。
去哪。
錦繡花園。
陳鐵柱在工作室樓下車里等著。陸深把圖紙折好放進外套口袋，上了車。
錦繡花園2號樓。他對陳鐵柱說。帶上地質雷達。
陳鐵柱從後備箱搬出地質雷達的主機和天線。主機是一個灰色的金屬箱子，天線是一塊扁平的矩形板，兩個人把設備裝進後備箱，車往城東方向開。
錦繡花園在海城東部，靠近開發區。小區2017年交付，外牆是淺黃色的涂料，幾年下來已經泛了灰。小區一共32棟樓，排列成四排，每排八棟，樓與樓之間的間距不到20米。
從大門口的方向看進去，所有的樓都是同一個外立面，同一種顏色，同一批次的涂料。32棟樓，全是恆基建設開發的。整個小區就是一個恆基的項目。
陸深在車里看著這些樓。如果每一棟都用了白馬山送的鋼材，方遠山坐標系統里標注的就不只是2號樓和3號樓的問題了。
大門口的道閘桿抬著，保安亭里面沒有人。
陳鐵柱把車開進小區，沿著內部道路往里面開。道路兩側停滿了車，有幾輛車的車身落了一層灰，看起來很久沒動過。
2號樓在哪。
陸深看著手機上的衛星圖。前面左拐。第三棟。
陳鐵柱左拐，車停在一棟六層住宅樓前面。樓前有綠化帶，綠化帶里的灌木修剪得還算整齊。一樓的窗戶外面裝了防盜窗，有幾戶窗台上放著花盆。
陸深注意到樓體北側的落水管底部有一個彎頭，彎頭的接口處滲出了一圈水漬，水漬的顏色比管壁深，不是最近幾天的雨水留下的，而是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落水管旁邊的牆面上有一道豎向的修補痕跡，從二層窗台延伸到地面，修補用的砂漿顏色和原牆面不一致，發白，邊緣已經起皮脫落。
修過一次。他說。裂縫修補。但沒有找到裂縫產生的原因，修了還會裂。
陸深沒有馬上下車。他坐在車里，看著這棟樓。
樓的外牆涂料在大面積泛灰的基礎上，有幾塊地方出現了更深色的斑駁。斑駁的位置集中在二層到四層之間，形狀不規則，像是雨水沿著某條路徑反復沖刷留下的痕跡。
外牆滲水。他說。涂料變色說明牆體內部有水分遷移。
陳鐵柱也看了一眼。哪來的水。
兩種可能。雨水從外牆裂縫滲進去，或者地下水從基礎往上返。如果是後者，說明基礎防水層有問題。
陸深下了車，走到樓前面。他蹲下來，看了一眼牆根和地面交界的地方。
牆根的混凝土散水坡和地面之間有一道縫隙。縫隙不寬，大約三四毫米，但里面長了一層深綠色的苔蘚。苔蘚是活的，說明縫隙里一直有水分。
他從車里拿出地質雷達。主機放在地上，天線接好，他推著天線沿著牆根一步一步往前走。雷達屏幕上實時顯示著地下的反射信號，波形跳動著，像心電圖。
前幾米的信號很均勻，土層反射連續，沒有異常。走到第三個窗戶下面的時候，屏幕上的信號突然變了。反射面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凹陷，從地面以下大約80厘米開始，反射信號變弱，同相軸中斷。
這里有異常。陸深停下來，把天線又推回去重新掃了一遍。信號和第一遍一樣。地面以下80厘米，反射信號衰減。可能是土層疏松，也可能下面有空洞。
陳鐵柱看著屏幕。多深。
雷達只能看到異常的位置，深度要結合實際地質條件判斷。保守估計，異常區域的底部在地下兩米左右。
陸深繼續沿著牆根往前走。每隔兩三米他就停下來掃一遍。第四個窗戶下面，信號恢復正常。第五個窗戶下面，又出現了類似的衰減。
不是連續的。他說。每隔一段就出現一次，位置對應著樓體的結構柱。
柱子下面的基礎有問題。
或者柱子下面的土層有問題。筏板基礎把荷載傳到柱子上，柱子傳到筏板，筏板傳到土層。如果土層不均勻，某些點的承載力不夠，就會產生局部沉降。
單元門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提著菜走出來。她看了一眼陸深和地質雷達，停住了腳步。
你們是什麼人。
房屋安全鑒定。陸深從口袋里掏出工作證。這棟樓有沒有出現過裂縫。
女人接過工作證看了一眼，還給他。怎麼沒有。我家在一樓，客廳的牆上裂了兩條縫，從牆角一直裂到天花板。物業來補過一次，補完不到半年又裂了。
幾號樓。
就是這棟。2號樓。我住了七年了，第三年牆上就開始裂。她指了指一樓的窗戶。那戶也裂了，還有三樓的老張，他家衛生間的地磚翹了兩塊，說是地面鼓起來了。
地面鼓起來。陸深重復了一下。是整體鼓還是局部鼓。
局部。就在承重牆底下那一塊。
陸深把這些信息記在手機里。謝謝您。
他轉頭看著陳鐵柱。三樓地磚鼓起來，一樓客廳牆面裂縫。兩個不同樓層，不同位置，但都是承重牆附近。
說明沉降不是某一個點的問題。
整棟樓都在動。只是動的幅度不一樣，有的地方快一點，有的地方慢一點。
陸深把地質雷達的數據存了下來。他站起來，退後幾步，看著這棟樓的外牆。從外面看，2號樓和旁邊的3號樓是兩棟獨立的建築，樓間距大約15米。但在地面以下，它們通過那塊1200毫米厚的筏板連在一起。
他繞到樓的北側。北側是陰面，陽光照不到。牆根的苔蘚比南面更多，顏色更深。地面上有幾片落葉，潮濕的，貼在混凝土路面上。
北側牆根的地面上有一道裂縫。裂縫從散水坡的邊緣延伸到樓體方向，長度大約兩米。裂縫的寬度不均勻，靠近樓體的一端寬一些，遠離的一端窄一些。
陳鐵柱站在旁邊看著。雷達看到的異常和外面能看到的裂縫對得上。
對得上。陸深說。雷達信號衰減的位置對應著結構柱的下方。柱子上方的牆體因為不均勻沉降產生剪切裂縫，地面上的荷載分布改變，局部區域出現鼓脹。從外牆的滲水痕跡到地面的裂縫，是同一條傳力路徑上的不同表現。
原因呢。
筏板下面的土層承載力不夠。或者更準確地說，筏板下面的土層承載力不均勻。有些點夠，有些點不夠。不夠的地方就會沉降，沉降就會帶著上面的結構一起動。
陸深蹲下來。他把手指伸進裂縫里，指尖觸到了混凝土的斷面。斷面粗糙，有細小的白色結晶。他用裂縫測寬儀量了一下。八毫米。
他站起來，退後兩步，抬頭看著這棟樓。六層，二十四個窗戶，大部分亮著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