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從北側繞回了樓的前面。陳鐵柱跟在後面，收好地質雷達。
雷達和裂縫都看到了，但樓里面的情況得住戶說了算。他說。剛才那個大姐說她就住一樓，去她家看看。
他走到一樓東側的住戶門前，敲了兩下門。過了大約半分鐘，門里面傳來拖鞋的聲音。
門鎖鏈條嘩啦響了一聲。門開了一條縫，鏈鎖還掛著，那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從門縫里看著他。
剛才在外面說過話的，做房屋安全鑒定。陸深說。您說客廳牆上有裂縫，能進去看一下嗎。
女人認出了他，把鏈鎖摘了，門開到一個人能側身進去的寬度。進來吧。客廳在這邊。
入戶的門廳很窄，鞋櫃貼著牆放，櫃子和門框之間有一道裂縫，寬度不到一毫米，但貫穿了整個門框高度。陸深蹲下來看了一眼。門框變形了，合頁那側的縫隙比鎖側寬了兩毫米，說明門框受到了不均勻的擠壓。
陸深脫了鞋套上鞋套，跟著她走進客廳。客廳不大，沙發電視茶幾，布局緊湊。她指了指承重牆和天花板交界的位置。
你看。從這兒一直裂到那兒。
陸深蹲下來看。一道斜向裂縫從牆角延伸到天花板，寬度大約兩毫米，長度超過一米五。裂縫的邊緣有修補過的痕跡，新膩子和老牆面之間有一道色差。
物業什麼時候來補的。
去年秋天。補完過了一個冬天，今年開春又裂了。
陸深用手指沿著裂縫走了一遍。裂縫的走向是斜的，從牆角向天花板方向大約呈四十五度角，這是典型的剪切裂縫形態，由不均勻沉降引起的水平剪力在牆體最薄弱的截面處釋放。
他又去看了衛生間和廚房。衛生間的地磚在承重牆下方確實有一處鼓脹，用水平尺量了，鼓脹高度大約三毫米。廚房的水槽下面，牆面和櫃體之間出現了一道新的縫隙，寬度大約五毫米，是櫃體相對于牆面發生了位移。
除了你家，還有別的人家反映過類似問題嗎。
一樓的幾戶都有。三樓的老張說他家衛生間地磚翹了兩塊。二樓的小夫妻好像還沒發現，他們搬進來不到一年。
物業做過結構檢測嗎。
女人搖頭。物業就說正常沉降，讓我們別擔心。但正常沉降能裂成這樣嗎。補了又裂，裂了又補，補的次數比新房子的時候還多。
兩道裂縫，一道在客廳承重牆，一道在臥室。衛生間地磚鼓脹，廚房櫃體位移。四個位置，全是沉降引起的。他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我能去地下室看看嗎。
地下室？女人愣了一下。地下車庫在3號樓下面，2號樓沒有單獨的地下室入口。
樓梯間呢。一樓樓梯間下面有沒有檢修口或者設備層。
樓梯間那邊有個門，平時鎖著的。物業說那是設備間。
陸深謝過她，出了門。陳鐵柱在樓道里等著。
去樓梯間。
兩個人走到一樓樓梯間的轉角。轉角下面有一扇鐵門，門上掛著一把鏈條鎖。鎖是新的，但門框上的油漆是舊的，說明這扇門原來就有，鎖是後來加的。
設備間。陳鐵柱說。要不要找物業。
找物業會留記錄。陸深看著那把鎖。先看看外面有沒有別的入口。
他沿著樓梯間的外牆走了一圈。樓梯間的外牆和主體建築之間有一條沉降縫，縫寬大約三十毫米，用瀝青麻絲填塞，填塞材料已經老化，有一部分脫落了，露出里面的空隙。
沉降縫從地面一直延伸到二層樓板的高度，在這個範圍內縫的寬度不均勻，底部寬一些，頂部窄一些，說明沉降不是均勻發生的，而是某個角點的沉降量大于其他位置。
陸深蹲下來看沉降縫的底部。縫底的混凝土基礎有開裂的痕跡，裂縫沿著基礎的方向延伸，寬度大約三毫米，他用裂縫測寬儀量了一下，又用鋼卷尺量了裂縫的長度，大約四十厘米。
和三號樓之間的沉降縫是同一種破壞模式，但這個位置的裂縫更長，說明這里的沉降差更大。
手機響了。許一鳴。
施工驗收記錄我查到了。錦繡花園2號樓的基礎工程驗收報告里有一欄備注︰基礎施工過程中，3號樓基坑開挖對2號樓側土方產生擾動，建議加強沉降觀測。
建議加強，做了沒有。
報告上沒有後續的觀測記錄。驗收報告是2017年6月簽的，竣工備案是9月。中間三個月，沒有任何沉降觀測數據。
陸深听著許一鳴的話，看著面前那扇鎖著的鐵門。三個月的空白期，正好是主體施工到竣工的關鍵階段。如果這段時間里樓體已經開始不均勻沉降，沒有觀測數據就意味著問題被錯過了最早的發現窗口。
驗收報告是誰簽的。
建設單位項目負責人，施工單位技術負責人，還有監理工程師。三個人的簽字都在。
監理是哪家公司。
正和監理。
陸深停了一下。正和監理。這個名字他在之前的調查里見過。正和監理的老板和恆基趙德明是大學同學。
還有一件事。許一鳴的聲音壓低了。我在住建局網站上查錦繡花園的周邊地塊信息。錦繡花園東側三百米有一塊商業用地，2023年出讓，受讓方是恆基國際工程。
恆基國際。趙德明的海外殼公司。
對。這塊地原來是錦繡花園的配套綠地，規劃調整後才變成商業用地的。調整時間是2022年底。
陸深沒說話。配套綠地改成商業用地，受讓方是恆基的殼公司。錦繡花園的地面以上已經被32棟住宅樓填滿了，現在恆基在打地面以下的主意。地面以上的房子住滿了人，地面以下的空間還要再挖一遍。
他看著2號樓和3號樓之間的間距。15米。這15米的地面以下，就是那塊1200毫米厚的共享筏板延伸的區域。
如果恆基要在這塊地下面做商業開發，開挖深度至少要到負一層，也就是地下五米左右。五米的開挖，對已經有不均勻沉降的筏板基礎意味著什麼，陸深不用算就知道。
我先掛了。你注意安全。許一鳴說。
電話掛斷。陸深把手機放回口袋。他抬頭看了一眼2號樓的外立面。六層樓，二十四戶，外牆涂料斑駁，落水管滲水，牆根裂縫。
陳鐵柱從樓梯間那邊走回來。外面沒有別的入口了。
走吧。陸深說。先出去。
不找物業了。
換個時間來。陸深看了一眼樓梯間那扇鎖著的鐵門。今天的信息夠了。
他轉身往小區大門方向走。陳鐵柱跟在後面。兩個人沿著內部道路走，道路兩側的居民樓投下長長的陰影，下午四點的陽光已經被前面的樓擋住了。
有幾輛自行車靠在單元門口，車筐里放著塑料袋和空瓶子。一個老人坐在樓下的長椅上曬太陽，看了他們一眼，又閉上了眼楮。
走了十幾步，他停住了。
小區內部道路上，2號樓正對面的位置，靠路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車頭朝向2號樓的方向，駕駛座一側對著道路。車窗玻璃是深色的，從外面看不到里面。發動機是熄火的，但排氣管口有一層薄薄的水汽，說明車剛停不久。
陸深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距離大約三十米，車型和顏色與白馬山建材廠區里看到的那輛相似。他拿出手機，假裝在看消息，鏡頭對準了黑色轎車的方向。
快門聲被小區里的環境音蓋住了。他拍了一張照片，又拍了一張。
那輛車。他對陳鐵柱說。聲音壓得很低。你之前見過沒有。
陳鐵柱看了一眼。沒有。但我在小區門口等你的時候，有一輛黑色的車從旁邊開過去，速度很慢。我沒在意。
什麼時候。
你進去大概二十分鐘的時候。
陸深看著那輛黑色轎車。排氣管的水汽在消散。車里面的人可能已經走了，也可能還在。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從大門出去。不要看那輛車。
兩個人沿著內部道路往大門方向走。經過黑色轎車旁邊的時候，陸深用余光掃了一眼。駕駛座的窗戶上有一層薄薄的灰，但灰上有一道手指劃過的痕跡，從車窗內側劃的。
有人從里面擦過窗戶。而且是從車內擦的。
兩個人走到大門口。保安亭里還是沒有人。道閘桿抬著，外面的馬路上車來車往。
陳鐵柱發動車子，駛出小區大門。車拐上大路之後，他看了一眼後視鏡。那輛車還停在里面。
讓它停。陸深看著前方的路。明天再來。帶上拍照記錄和設備清單，走正式委托流程。物業如果不配合，就找住建局開排查通知。
恆基的人呢。
他們也在看。陸深說。我們在看這棟樓，他們在看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