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閘桿還抬著，保安亭還是空的。陸深把車開進錦繡花園，車速比昨天慢了一截。他沿著小區內部道路往2號樓方向開，目光掃過路邊停著的每一輛車。2號樓對面的位置空著，昨天那輛黑色轎車不在了。
不確定是走了，還是換了一個看不到的位置。
上午十點多，兩個人走進2號樓單元門。這一次帶了工作證和設備清單，先去物業管理處做了登記。物業經理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翻了翻陸深的工作證，又看了看設備清單上的地質雷達和裂縫測寬儀。
房屋安全鑒定。2號樓有住戶反映牆體裂縫，委托方是業主本人。
物業經理猶豫了一下。設備間在樓梯間下面，鑰匙在我這兒。但里面堆了不少東西，你們小心點。
他帶著兩個人走到一樓樓梯間，打開那扇鏈條鎖。鐵門推開，一股潮濕的霉味從里面涌出來，混著混凝土的堿味。樓梯通向地下室，台階很陡，水泥表面磨得發亮。電鑽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嗡嗡的，在混凝土牆壁之間回蕩。
陸深打開手電筒，走在前面。光束在潮濕的牆面上晃動，照出了水管的輪廓和通風管道的接口。
地下室不大，大約四十平方米。頭頂的管道和風管沿著天花板鋪設，有幾根水管的接口處包著保溫棉，保溫棉已經受潮下垂，表面長了一層黑色的霉點。空氣潮濕，溫度比外面低了好幾度，陸深呼出的氣在手電光下形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靠牆堆著幾箱物業用品，拖把和水桶，還有一台生銹的發電機。牆角的地面上有一攤積水，水面上漂著一層灰白色的結晶物。陸深蹲下來看了一眼。結晶物是碳酸鈣，說明水從混凝土中滲出來已經有很長時間了。
地面是混凝土的，和樓上的住宅地面是同一片筏板基礎。陸深用手摸了摸地面。表面潮濕，有一層細密的水珠。
陸深沿著筏板基礎的牆面走了一圈。牆面是混凝土原面，沒有抹灰，沒有粉刷。模板接縫的痕跡還在，一道一道的橫紋，間距大約六十厘米，是標準鋼模板的寬度。
方遠山七年前來過這里。陸深說。
陳鐵柱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他的筆記里有一組坐標，編號以F開頭。F代表foundation，基礎。他在錦繡花園3號樓的基礎牆面上做過標記。2號樓和3號樓共享筏板，基礎牆面是連續的。如果他在3號樓做了標記，2號樓這一側也可能有。
找什麼。
測量標記。方遠山做現場調查的時候，會在混凝土表面留下小圓圈，里面寫編號。紅色油漆筆，直徑大約五厘米。
陸深拿著手電筒，沿著基礎牆面一段一段地照。混凝土表面是灰色的，模板接縫的橫紋一道一道排列，他照得很仔細，每一段都來回掃了兩遍。
牆面上有水漬的痕跡，從天花板方向往下延伸，在幾個位置形成了深色的流掛。這些流掛的位置對應著上方管道的接口，說明管道有輕微滲漏，水沿著牆面流下來，在混凝土表面留下了礦物質沉積。
結構柱的間距是四米，從第一個柱子到第二個柱子，再到第三個。每根柱子的截面是400毫米乘400毫米，縱向鋼筋在四角位置露出一點銹跡。柱子根部和筏板交接的位置是應力最集中的地方，也是裂縫最容易產生的位置。
照到第三個結構柱附近的時候，光束停住了。
柱子的根部，距離地面大約二十厘米的位置，有一個圓形的痕跡。紅色油漆已經褪成了粉紅色，邊緣模糊了，但形狀還在。圓圈里面有兩個字符，看不清，但能辨認出第一個是字母F。
陸深蹲下來。他把手電筒的光集中在標記上，從不同角度照。第二個字符是數字7。F-7。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到方遠山筆記的拍照件。筆記的坐標系統里，F系列標記一共記錄了七個點位，從F-1到F-7。F-7的位置標注在錦繡花園3號樓基礎牆面，對應深度負18米。
他把手機屏幕舉到標記旁邊，對比了一下。筆記上的F-7描述︰3號樓基礎牆面，柱c-5根部，距地面20cm。
眼前這個標記在2號樓的基礎牆面上，但位置對應的是同一根柱子。共享筏板把兩棟樓連在一起，柱子的編號是連續的。柱c-5在3號樓那一側的牆面上有F-7，在2號樓這一側的牆面上也有。
找到了。他說。
陳鐵柱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就是方遠山留的。
七年前留的。陸深拍了幾張照片，包括標記的特寫、標記與柱子的相對位置、標記距離地面的高度。方遠山在錦繡花園做過基礎調查。他到過這個地下室，在這面牆上做了標記。
他把照片傳給許一鳴。然後打開方遠山的筆記拍照件，把F-7的坐標數據和現場標記的位置做了對照。數據吻合，誤差不超過兩厘米。
許一鳴回了消息︰F-7的負18米，和施工圖紙上筏板底部的標高一致。方遠山測量的不是地面到筏板的距離，是筏板底部到持力層的距離。
持力層。陸深看著那面牆。他在測量筏板下面土層的狀況。
對。如果持力層的深度在不同位置有差異，說明土層不均勻。方遠山在七個點位都做了測量，七個數據點連起來，就能畫出持力層的等高線。
陸深站起來。他拿著手電筒，在基礎牆面上繼續尋找。F-7旁邊沒有其他標記，但沿著牆面再走幾米，在下一個結構柱的根部，他找到了第二個標記。F-3。紅色油漆褪色更嚴重，幾乎只剩下一道粉紅色的印跡。
他把兩個標記的位置都拍了照，然後測量了兩個標記之間的距離。大約四米。
七個標記，分布在不同的柱子上。如果間距大致相同，四個米一個，那七個標記覆蓋了大約二十四米的牆面長度。
陸深站起來，把手電筒的光照向上方。天花板上的管道在光束下投下交錯的陰影。昨天用地質雷達掃的，信號衰減的位置也是結構柱下方。方遠山選這七個點不是隨便選的。他選的是受力最關鍵的七個位置。
他知道這棟樓會出問題。
他不確定。但他懷疑。所以他來測了。陸深看著牆面上的兩個標記。一個F-7，一個F-3。中間隔著四個編號。那四個標記在3號樓那一側的基礎牆面上。
陳鐵柱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這些能作為證據嗎。
能。方遠山的筆記加上現場標記，可以證明七年前就有人對這棟樓的基礎做過專業檢測。標記的位置和筆記的坐標完全吻合。
陸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方遠山2017年3月在實驗室出事，官方說法是操作失誤。但他死前在這個地下室里畫了七個標記，測了七個點的數據，把結果記在筆記里。
一個已經退休的教授，跑到一個交付不到一年的小區地下室里做基礎檢測，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許一鳴。他對著手機說。
F-1到F-7的七個坐標數據，你把它們和施工圖紙上的結構柱位置做疊加。如果七個標記確實對應七個關鍵受力點，那方遠山的測量是有目的的。他不是在隨便看看，他在做系統性的基礎安全評估。
明白了。我馬上做。
還有一件事。陸深看著牆上的標記。查一下錦繡花園2016年到2017年施工期間的監理日志。正和監理是恆基的人，但監理日志里如果有方遠山來現場查看的記錄，就能證明他和這個項目有直接關聯。
監理日志不一定公開。
從U盤里找。林知意給的三百零二份文件里可能有。
陸深掛了電話。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標記。F-7。紅色油漆在手電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七年了還沒有完全消失。
陳鐵柱看著那些褪色的紅色圓圈。方遠山當年在這個地下室里待了多久。
不知道。但他留下了足夠的數據。陸深把手電筒的光移開。筏板基礎的混凝土牆面在手電光下延伸出去，灰色的表面一直延伸到樓梯間的拐角處，消失在陰影里面。
陸深蹲在那個標記旁邊。紅色油漆已經褪成了粉紅色，但線條還能辨認。一個小圓圈，里面寫著F-7。